第一百一十四章:洞若觀火
“但是......”李承乾的目光變得如同解剖刀般精準,“為帥者,卻不可僅憑一腔熱血。需洞察秋毫,需料敵機先。”
“你說吐蕃潰敗,然其丟棄之物,可聽說有軍糧?可有箭矢?可有完好的刀盾?非也,多為破損帳篷、無用雜物,此乃棄車保帥,而非真正的潰散!”
“還有那些傷兵,”李承乾的目光銳利如鷹,“若吐蕃真是倉皇逃命,誰還會顧及傷者?即便無力帶走,也多是任其自生自滅。可從斥候的彙報來看,那些被遺棄的傷兵,雖行動遲緩,卻大多聚集在一處,並非完全無人理會,這更像是吐蕃故意留下的誘餌,用以博取同情,或者,更重要的,麻痹我們的警惕!”
李承乾仔細的分析著斥候帶來的訊息,每說一句,侯君集的臉色就變了一分。
這些細節,在他被出戰渴望充斥著腦海時,都被下意識地忽略了。
此刻被李承乾一一指出,再結合之前的分析,一股寒意漸漸從他脊背升起。
李承乾作出最後的總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斷定:“吐蕃此非敗退,此乃鬆讚乾布與祿東讚,精心烹製的一盤香餌!他們算準了我軍連勝之後可能產生的驕矜之心,算準了侯將軍你這等悍將渴望野戰建功的心理,更算準了我們不甘心坐視其安然退走!他們正盼著我們耐不住性子,出城吞下這看似美味的餌料!”
李承乾目光掃過眾將,最終定格在侯君集臉上,語氣沉重道:“若孤所料不差,此刻在岷江峽穀那形同口袋的險地,或在甘鬆嶺那狀似鎖喉的關隘,正有數萬乃至更多的吐蕃精銳,磨利了刀劍,備足了箭矢,張開了口袋,隻等我軍追兵,自投羅網!”
“轟!”
李承乾這番話,如同驚雷,在侯君集以及所有抱有同樣心思的將領耳邊炸響!
之前被熱血和功勳矇蔽的理智瞬間迴歸,仔細回想吐蕃大營的種種“不合理”之處,越想越是心驚!
若真如太子所言,那出城追擊,就不是建功立業,而是帶著兄弟們直奔鬼門關!
侯君集額角瞬間滲出冷汗,他無比慚愧地說道:“殿下,殿下明察秋毫!洞若觀火!末將……末將險些因一己之念,誤中奸計,陷大軍於萬劫不複之地!末將……知罪!請殿下責罰!”
“不!”,李承乾輕聲說道:“目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猜測,若想搞清楚吐蕃是否在岷江峽穀,甘鬆嶺處設伏,還需要再去打探!”
“末將願親自去打探吐蕃動向!”,侯君集忽然單膝跪地說道:“請殿下允準!”
“侯將軍你!”,看著侯君集跪在地上主動請纓,牛進達瞠目結舌:“這種事情派遣斥候去做就可以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看著侯君集說道:“既然侯將軍主動請纓,孤若是不允,恐怕也說不過去了,畢竟孤剛纔否決了侯將軍的請戰。”
侯君集拱手說道:“請殿下安心,末將一定打探出吐蕃真正的意圖,方便我軍製定下一步作戰計劃!”
落幕以後,侯君集親自挑選了三百名精銳斥候,在夜色的掩護下出城而去。
城牆之上,牛進達看著麵無表情的李承乾說道:“侯將軍向來如此,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李承乾聞聲說道:“孤曉得武將對於戰機的嗅覺是極其靈敏的,但是有時候就怕出現意外。”
看著如墨一般的夜色,李承乾歎了一口氣說道:“雖說這一個多月來,吐蕃因攻城之戰泯滅了數萬人馬,但他們依舊還有十八九萬能戰之兵,而我方僅有五萬兵馬,兵力懸殊過大使我們不得不謹慎一點,一旦決策失誤,那就是滅頂之災。”
“但願侯將軍此行順利。”,牛進達低聲說著,語氣中帶著一些擔憂。
李承乾的目光依舊望著無儘的黑暗:“我們必須知道吐蕃究竟在搞什麼鬼,唯有這樣,才能將計就計,一舉滅了他們。”
且說侯君集一行人,出城以後,隨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分散成數個小隊,按照預先規劃的不同路線,向著岷江峽穀和甘鬆嶺方向潛行而去。
侯君集親自帶領其中一隊,直奔最可能設伏的岷江峽穀。
他們避開官道,專走崎嶇難行的山間小徑、乾涸的河床,甚至是野獸行走的路徑。
夜晚的山林並不寧靜,夜梟的啼叫、野狼的嗥鳴、以及不知名蟲豸的嘶鳴,交織成一曲荒野的交響。但這對經驗豐富的斥候來說,反而是最好的掩護。
侯君集走在隊伍最前麵,他的腳步輕盈而穩健,耳朵時刻捕捉著周圍的任何異響,鼻子嗅著風中可能帶來的陌生氣味,例如大量人馬聚集的糞便、炊煙味。他們宛若一群幽靈般,在吐蕃大部隊剛剛撤離、尚有餘溫的土地上穿行。
拂曉時分,他們抵達了距離岷江峽穀約十裡的一個廢棄羌寨。
寨子早已荒蕪,殘垣斷壁間長滿了荒草。
侯君集命令隊伍在此隱蔽休整,同時派出兩名最機靈的斥候,偽裝成尋找走失牛羊的羌人,靠近峽穀外圍查探。
臨近晌午時分,斥候返回,帶來了初步訊息:
“將軍,峽穀入口處有吐蕃遊騎巡邏,約莫五十人一隊,半個時辰往返一次。我們遠遠看到峽穀兩側的山林裡,飛鳥驚而不落,似乎藏了不少人,但無法靠近確認。”
聽著麾下士卒的彙報,侯君集眉頭微皺。
吐蕃巡邏嚴密印證了太子殿下的猜測。
但光知道有人還不夠,必須搞清楚具體兵力、部署,甚至是主將是誰。
“白天不好接近,等天黑。”侯君集沉聲道。
夜幕再次降臨。
侯君集決定親自帶一隊人,冒險深入,探查吐蕃兵馬的具體情況。
他們選擇了峽穀東側一段最為陡峭、幾乎無人行走的崖壁作為攀爬點。
這裡雖然難行,但正因為如此,吐蕃人的防備可能最鬆懈。
月光被濃雲遮擋,隻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山巒猙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