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吐蕃和親
禦座之上,李世民身著赭黃龍袍,頭戴通天冠,麵色沉靜,目光如炬掃視著殿下的臣子們,當目光看向位於臣子前方的李承乾時稍作停留。
但見太子麵色平靜,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時,李世民腦海中不知不覺的想起昨日的事情。
理了理情緒,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李世民迅速回過頭去,看向群臣:”諸卿可有本要奏?”
原本這種事情應是吳言這個內侍監的職責,但李世民卻開口詢問,吳言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啟稟陛下,吐蕃讚譽鬆讚乾布遣大論(宰相)祿東讚為正使,攜厚禮,已至殿外候旨,再次懇請迎娶大唐公主,永結姻緣至好,兩國之好。”
鴻臚寺官員的聲音迴盪在宣政殿內,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朝臣的耳中。
李承乾眉頭緊皺,吐蕃又來求娶大唐公主了,如果記憶冇出錯的話,這應該是吐蕃第三次前來求娶大唐公主了。
前兩次李世民以吐蕃偏遠、其王未曾親政、且公主年幼等諸多理由為藉口婉拒,如今時隔不過一年左右,吐蕃再次前來求娶大唐公主。
”宣!”,禦座之上,李世民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悅。
不消片刻,殿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以吐蕃宰相祿東讚為首的吐蕃使團,身著色彩濃烈、形製與中原迥異的吐蕃貴族服飾,步伐整齊的步入大殿,他們向禦座之上的李世民行覲見大禮,姿態恭謹,但那份源自於高原的彪悍與堅韌之氣,卻難以完全掩蓋。
祿東讚年約四十左右,麵容黝黑,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露著精明與乾練,他再次遞上國書與禮單,用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流利的中原官話,慷慨陳詞,極力讚頌大唐文明昌盛與李世民的天威,繁複強調著吐蕃讚譽鬆讚乾布對大唐公主的仰慕之情,以及吐蕃願與大唐永世修好的誠摯願望。
”若能得尚大唐公主,吐蕃願奉大唐為兄,歲歲朝貢,開通商路,使我高原子民,亦能沐浴天朝文教之光,禮儀之光,文明之光!”
祿東讚話鋒一轉道:”如若陛下不允,我讚譽恐為四方部落,番邦所恥笑,我吐蕃男兒,亦感恥辱,屆時我們雙方邊關恐難安寧!”
祿東讚語氣雖然恭順,但那隱隱透露出來的威脅意味,卻像一根針刺入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這不是簡單的求親,這關乎國體,關乎邊疆安定,關乎大唐帝國的尊嚴。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的表情,直到祿東讚陳述完畢,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貴使遠來辛苦,讚譽美意,朕已知之,然婚姻大事,非同兒戲,公主乃朕之愛女,金枝玉葉,遠嫁萬裡之外,朕心實在難捨,且此事關乎兩國邦交,朕需要與群臣細細商議,貴使且先回驛館安歇,容後再議!”
李世民標準的官方辭令,既未答應,也未明確拒絕,留下了迴旋的餘地。
祿東讚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在這樣的場合下不宜過於逼迫,遂再次行禮,帶著使團退出了宣政殿。
待得祿東讚等人離去,大殿內的氣氛非但冇有輕鬆,反而更加凝重起來。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殿內群臣,沉聲道:”吐蕃再次求親,諸卿有何見解,儘可暢所欲言!”
短暫的沉默之後,李世民的話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一般,波瀾驟起。
首先出列的是門下侍郎封德彝,他年事已高,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聲音洪亮說道:”陛下,老臣以為,吐蕃近年來崛起於西南,勢力日盛,其讚譽鬆讚乾布亦算得上一代雄主。彼既屢次遣使來唐,誠意可鑒。若以公主和親,可換得西陲數十年安寧,使兩國免動刀兵,可節省億萬軍費,保全將士,邊關百姓性命,實乃利國利民之上策。昔漢室亦有和親之例,以安匈奴……”
他話音未落,黃門侍郎褚遂良便邁步出班,高聲反駁:”封侍郎此言差矣!我大唐立國,陛下神武,掃平群雄,威加海內,四夷賓服,靠的是赫赫武功與煌煌文治,豈能效仿前漢屈辱和親之舊事?公主乃天家血脈,豈是用於羈縻外藩之物?此例一開,若突厥、吐穀渾、高句麗等皆效仿求親,陛下又將如何應對?是嫁儘公主,還是厚此薄彼,徒惹紛爭?”
褚遂良言辭犀利,引經據典,力陳和親之弊,認為這是示弱於外邦,有損大唐國格。
緊接著,馬周,褚遂良,孔穎達等人也紛紛附議褚遂良。
馬周引述《春秋》大義,強調”華夷之辨”,認為以公主和親,是混淆血脈,有違禮製。
蕭瑀則從教化角度出發,認為吐蕃乃”蠻荒之地,未經開化”,公主遠嫁,無異於明珠暗投,且難以真正起到教化作用。
然而,支援和親的一方也並非冇有道理。
吏部侍郎韋挺出列道:”褚侍郎、孔庶子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然則,為國者當審時度勢。吐蕃地處高原,地勢險要,氣候惡劣,我大軍征討,困難重重,縱能取勝,亦必付出慘重代價。且如今東有高句麗蠢蠢欲動,北有薛延陀等部仍需安撫,若西南再起烽煙,我大唐恐四麵受敵。以一女嫁之,平息邊患,集中精力應對東方,此乃戰略權衡,非是怯懦示弱。”
治書侍禦史劉洎補充道:”韋侍郎所言極是。臣聞吐蕃讚譽年輕有為,心慕華風,若嫁以公主,不僅可暫息兵戈,更可藉此機會,將中原禮儀、典籍、技藝傳入吐蕃,使其逐漸歸化,長遠來看,或可使吐蕃真正融入我華夏文明圈,此乃‘以夏變夷’之良策,功在千秋。”
支援派與反對派各執一詞,引經據典,分析利弊,爭論得麵紅耳赤。
支援者多以現實利益、邊疆安定、戰略佈局未由,反對者則高舉禮製等為由。
於李承乾而言,和親是一種示弱的表現,和親是一種政治博弈,送去和親的女子是博弈雙方的一顆棋子。
當一個國家強大時,和親是錦上添花,但如果實力薄弱,和親換來的和平終究是曇花一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