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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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香徐徐, 鬆膻嫋嫋。
沃檀垂手在旁邊,聽皇帝和景昭來去幾番對話後, 得知召他的來意了。
這皇帝召病秧子來, 原來是特意讓他也來聽聽鬼功球的事,商量商量這事的後續。
隻是……
沃檀餘光看了眼倆男人,見那話頭已轉。
皇帝給景昭賜了座, 還關切起他的身子骨有冇有好些, 甚至最近吃食休息情況如何。
這對兄弟,未免太過兄友弟恭了?
畢竟按塗玉玉的說法, 病秧子差點搶了皇帝的龍座, 那這兩人怎麼說都是有過節的, 怎麼眼下看他們相處起來, 是這麼一幅惠風和暢的模樣?
腦中呼呼嚕嚕滾了幾圈, 沃檀猜測這二人應該是在作戲。
恐怕彼此早恨得牙癢癢, 礙於什麼皇家情麵,纔看起來這樣要好。
正忖度著,殿中的話頭又重新轉移到了那鬼功球, 亦同時到了她身上。
景昭轉著鬼功球來回看了幾圈, 這纔將視線正向投向沃檀:“按姑娘所說, 你是在城中某處巷落, 拾得這球兒?”沃檀點頭:“回王爺的話, 冇錯。”
“——稟奏陛下,太子殿下來了。”
又是太監入內通報, 打斷問話。
聽得這聲通報, 景昭心下有些莞爾。
聖上之所以對沃檀多加留意, 除了重視那鬼功球外,再有一樁, 便是對她的身份多有猜忌了。
不消多說,必然也懷疑她與舊朝那位桓王有些牽連。
而太子過於心急,生怕六幺門出什麼岔子連累到東宮,又生怕他入宮是為攪渾水栽贓東宮,亂了東宮好事,才這般慌忙趕來。
不過,算是歪打正著了。
果然一見太子,皇帝的麵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你來做甚?”“父皇。”
太子躬身行禮:“今日大朝耗時良久,聽聞父皇回宮後又處理了許久的摺子,此刻又要分神過問那鬼功球之事。
想著父皇近來聖體欠安,兒臣心中甚是惦念。
適纔去母妃宮中時,母妃也對父皇龍體極為憂心。
恐父皇勞神過度,便鬥膽前來覲見,看可有什麼地方是兒臣能替父皇分憂的。”好生通暢的馬屁!
沃檀摳了摳手背,煞是佩服。
禦案之後,皇帝麵色稍霽:“我兒有心了,隻下回再不可這般僭越,可知了?”“兒臣知錯,謝父皇不責之恩!”
喊號子似地謝過聖上後,太子又像是才見到景昭,愈發恭敬有加地衝他施禮:“不知皇叔也在,孤失禮了。”“太子殿下客氣,本王也是將將纔到。”
叔侄二人假腥腥地客套一番後,太子故意提起道:“聽聞皇叔在劉府曾親近過一名舞伶,想是終於動了這塵俗之心。
皇叔身子弱,後院常年無人,眼下既有意,可需孤替皇叔物色些合適的人留在身邊伺候?”“哦?
竟有此事?”
皇帝來了興趣:“不知是何等模樣性情的女子,竟得九弟青眼?”一室清寂中,沃檀微微鼓了鼓腮,交握的手心也被指甲刺深了些。
片時之後,聽得景昭好脾氣的笑聲:“卻有此事,但與那舞伶隻是曉談音律罷了,並無輕薄之心,更無唐突之意。
坊間傳聞素不可信,太子素來沉潛通透,想是近來追查那鬼功球之事甚為辛苦,才讓這些流言入了耳。”太子目光微閃。
不待再提及這事,景昭側了側身,主動延續起方纔的問話。
他注目於沃檀的環髻之上:“這位姑娘,你所路經的那處巷落是在哪條街上?
又是於幾時拾到的?”
“回王爺的話,那處巷落位於東關街,民女約莫未時兩刻撿到這東西的。”沃檀答道。
果然是東關街。
景昭笑意溫雅,聲腔溫沉:“那再請問姑娘,是因何會路經東關街,又因何會到了那巷落?”沃檀抿了抿嘴:“民女所住的地方也在東關街,離那巷落並不遠,當日去時,是為……民女養了隻雀兒,剛好飛到那巷落裡頭,便跟著去尋了。”養了隻……雀兒。
旁人乍然一聽,還道是姑孃家貪玩才餵了隻真雀兒作耍,可這話入了景昭的耳,當即便成了個狎昵的比喻。
也不知是她存心這樣說,還是那楊門主故意教的,意為言語羞辱於他。
景昭眼底滑過一簇認栽的笑意,再提了提眉梢道:“那姑娘又是如何知曉這物什,需遞呈東宮?”這通問話沾著不能再明顯的質疑。
太子眼皮甕動,當即警惕地瞥了景昭一眼。
景昭仍未問完:“尋常百姓若拾得這奇異之物,頭個反應便應是拿去當鋪沽價,姑娘卻立時上付……莫不是家境富庶不缺銀兩?
還是原本,就與東宮之人有些牽扯?”
“皇叔!”
太子驚得立馬側目:“皇叔這是什麼意思?
可莫要信口噴人纔是!”
聲音拔高了些,動靜也就大了不少,引得上首的皇帝怒喝一聲:“太子休得無禮!”“陛下息怒。”
這四個字徐緩悠悠,格外有撫慰人心的作用。
是出自一直侍立在側的,那位聶姓老太監。
揭開一盞茶盅,聶公公端給發怒的天子,又笑道:“太子殿下莫要著急,此事關聯甚大,不容有失。
且王爺是被陛下特召入宮參與商談,秉了陛下的意,自然問得要細些。”安撫完太子後,聶公公又笑望沃檀:“姑娘可是被嚇著了?
莫怕,如實答王爺的話就是了。”
沃檀纔沒被嚇著,她字腔清晰:“民女是武行之人,曾給陳府千金當過護從,與她有些私交。
撿到這東西之前,恰好從她那裡聽說東宮在尋什麼寶物,聽著描述跟這球兒很是相似,便遞交了。”殿中靜了會兒,隻聽得到茶盞蓋兒磕碰的清脆聲響。
沃檀餘光瞥見景昭收著眸子思忖了會兒,爾後他離開座位,也不知與那皇帝竊竊說了什麼話,引得皇帝眉頭微皺。
沉吟良久後,皇帝再看了看沃檀。
這回的視線中,倒褪去不少懾人的複雜神色。
在連清了好幾聲嗓子,又喝了一口潤喉的茶水,皇帝啟聲道:“賜賞,退下罷。”……
過程有些唬人,但好歹是完成一樁任務。
出了那文德殿後不久,沃檀跟著小黃門正要出宮時,又被人給喚停了。
肩輿停下,是太子。
太子開誠佈公,甚是直接:“那日王府初見,便對姑娘煞有印象。
姑娘身懷武功又有膽識,孤甚是欣賞。
若姑娘願入宮護孤,孤可向楊門主討要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皇兄!”
又一抬肩輿冒了出來,裡頭下來了適才揚聲喚太子之人——五皇子。
五皇子大踏步走過來,滿臉堆笑:“皇兄在忙什麼?”太子眉頭擰起:“你怎麼來了?”
問得這般不客氣,五皇子迤迤然答道:“聽說皇兄憂心父皇勞累,特意趕去文德殿關切,我自然也不能落後,便也打算去文德殿來著。
哪知皇兄出來得這樣快,竟讓我給撞上了?”太子動了動嘴皮子,正想說話,卻又被五皇子陰陽怪氣地搶腔:“我原以為,皇兄怎麼著也得在文德殿給父皇按按肩頸,多說幾句好聽的話,逗得聖顏大開,纔不枉你從溫柔鄉裡掙紮出來,跑這一趟?”“陛下和皇叔有事要議,孤在宮中也有政事處理,纔出來的。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太子怒目。
“這樣麼?”
五皇子拖著長音,彆有深意地看了看沃檀:“我還道皇兄是特意找了藉口出來追人?
畢竟適才遠遠瞧著,便覺得皇兄的眼神有些不對呢?
眼珠子都快黏到這姑娘身上了。”
太子麵浮慍色:“休得胡言!”
兩位皇子狹路相逢短兵相接,來來去去唇槍舌戰。
而沃檀原以為皇家貴人吵起嘴來之乎者也,甚至引經據典,哪知說話這樣直接露骨,五皇子這架勢,像恨不得直接給太子腦袋上扣一個明晃晃的“色”字。
正看著戲時,五皇子與她接視一眼:“這姑娘尋得寶物便是有功之人,剛剛纔麵過聖的,皇兄這份覬覦,未免太大膽了些?”頓了頓,他又笑意漾漾:“陳府姑娘可不是個能容人的,皇兄大婚在即,這拈花惹草到處勾撈的性子還是趁早改了,不然後院失火啊,遲早的事。”多少帶些咒人意思的話中,沃檀聽得離奇,五皇子異有萬般無奈。
想他堂堂皇子,竟要特地趕來替個女殺手解圍,真是好生出息! 而得五皇子這麼一通搶白,太子已然氣不可遏。
但他再是不甘,也隻能撂了笑道:“孤隻是有些邊角問題想向這位姑娘討問幾句罷了,五弟真是一如既往的多心,你靠臆想給孤扣些不實之名,恐怕如不了你的意。”至此火消歇停。
太子佯作淡定,問了沃檀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後,轉身起駕走了。
望著太子實則怒遁的身影,五皇子迸了聲冷笑。
他偏回頭看一眼沃檀,纔想傲然扔幾句不用謝之類的話,卻聽沃檀睜眼問他:“五殿下,民女可以走了麼?”“……”五皇子麵色抽了抽,轉而想起景昭來,隻得揚起些假笑:“自然,嗬嗬,自然。”—
那趟入宮之後,日子一晃,眨眼便過了幾天。
太子尋來鬼功球的下落,受了聖上嘉賞。
地圖與鑰匙皆備,餘下的,便是動身去尋那古墓了。
此行並非兒戲,領頭之人爭來薦去,最終定下的,是主動請纓的九王爺。
這日王府之內,一應仆眾正在收拾行囊。
呂大夫理著藥石清單,仍然有些不放心:“王爺當真要去?”景昭捂著帕子咳了幾嗓,韋靖歎口氣,代答道:“聖旨已下,怕是冇得彎轉了。”“可老臣擔心……”沉吟再沉吟,呂大夫請求道:“為了王爺身子調理,還請允老臣一道前去。”景昭搖了搖頭:“此行路遠,呂老年歲已豐,怕是吃不住。
本王亦不忍讓您一同跟著,還是留在府裡罷。”王爺身子弱,卻是個決定了便不會再改的性子。
呂大夫心知自己是跟不了了,隻能擔憂地往回走。
才下步階,老人家的褲腳被扽住。
低頭一看,是那雪貓抓著在嗷嗷叫喚。
見著這貓,便很難不想起小院落裡某位姑娘來。
呂大夫心中掂綴又掂綴,複又回來扯著韋靖,遲疑地問:“那壯|陽之藥,可需給王爺備上一些?”……
同日,沃檀去了秦府。
雖未爭得領頭之位,但東宮還是塞了人跟著,當中至為重要的一個,便是秦元德。
那鬼功球中的地圖被取出後,經多方研究過,此去一路,奇山險水。
江湖門派素來不缺能人異士,六幺門稍稍顯露相助之意,東宮自是樂得笑納。
挑來選去,最終除了沃檀外,餘下安插進去的幾個門人,便是烏漁、田枝,還有個塗玉玉了。
既是跟隨,那自然要有個身份,烏漁與塗玉玉倆大男人還好說,沃檀跟田枝這樣的姑孃家,便隻能扮作秦元德的侍從。
此時二女繞過影壁,入了府內。
秦府不比陳府,並冇有什麼曲橋流水的雅景,更不見那等高堂華屋纔有的階柳庭花。
將門不愧是將門,府中仆從都似有一身正氣,走路說話中氣十足。
冇走多遠便見得個寬綽的演武場,上頭除了幾對在拆招的,還有個監看指點的人,恰好是前些時日與沃檀交過手的秦將軍。
“咦,這人怎麼成個瘸子了?”
田枝低聲訝異。
沃檀也發現了,這秦將軍此刻拄著根手杖,腳好似有些不靈便。
習武之人實在耳目力驚人,沃檀與田枝不過稍稍瞥了一眼,他那鷹銳般的視線便掃了過來:“什麼人?”“將軍,這二位是郎君的新近侍。”
領人的小廝駐足答道。
“近侍?”
秦將軍往二女身上打量幾眼,目光不善。
“父親。”
秦元德適時趕來:“父親,這二人……是經東宮派來的。”秦將軍臉色沉了沉,未幾板起麵孔轉回身去,冇再說什麼。
陳府與六幺門相交已是不爭的事實,他再是不喜,卻也不能拆妹妹與外甥女的台,因此隻能裝聾扮啞,權當不知了。
沃檀鬱悶於自己到處扮人侍從,秦元德也是一個腦袋兩個大,尷尬不已。
想他一介大老爺們,竟然要把親隨換成兩個女扮男裝的姑娘,要給人發現了,實在是好說也不好聽。
撓了撓頭,秦元德有些侷促:“本將仔細想過了,沃檀姑娘既通醫理,其實可充作醫女,不必……不必隨從本將。”“噯?
那我呢秦都帥?”
田枝飛了個足以令人心蕩神移的眼兒過去:“奴家可不識醫理,隻會服侍郎君……” 秦元德頓時噎住。
近侍有一雙還好說,若隻餘一人,倘被髮現是個姑娘,反而更為怪異了。
田枝又投去個含情的目光:“都帥呀,若我二人不在你身邊跟著,有什麼事你想調動我們,就怕不是那麼方便呢?”態度雖輕佻,但裡頭的提醒,卻是再正經不過了。
畢竟此行他們俱有要務,少不得要相互依緣,六幺門人於秦元德來說,是為強力輔助。
至此再冇了旁的彎轉,幾人聊了些親隨會知道的習慣不至於露餡,便往府外走了。
行至一石道,見得秦將軍正與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在說話,聲音徐緩,恭謹有加。
想是那老婦人耳朵不好使,秦將軍在與她說起腳傷原因時,聲音拔得有些高,讓沃檀也聽了個清楚。
據秦將軍所說,他於前幾日下朝時不小心踏空,才把踝骨給扭傷了。
沃檀心內暗爽,隻她才偷偷啐了聲活該,那老婦人的視線卻驀地掃來。
緊接著,老人家不無驚喜地喚了聲:“音兒……” 在場人皆煞住。
秦將軍回身望了沃檀一眼,皺著眉與老婦人解釋道:“母親,您認錯人了,二妹在陳府,這不是她。”“怎會不是?”
老婦人拄著龍頭杖快走幾步,到了跟前來,不由分說便捉起沃檀的手:“音兒,你這是要出府?
可得多帶些人跟著,若再被擄走,阿孃可活不了了……” 老太太語出驚人,四周驟然靜了下來,鴉雀可聞。
夜襲“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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