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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陸，你來推我嘛。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

她就更開心了，逗趣說，

“不行不行，你笑起來真像個木頭人，算了，還是彆笑了，我自己笑吧”。

然後她站到梅花樹下，衝鏡頭露出那個笑容。

而他看著如此可愛的妻子，心裡則笑開了花。

快門按下的瞬間，他忽然覺得——

這一輩子，若能留住這個笑容，值了。

那時候他剛到四十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

滬上多少人提起陸家那位年輕掌門，都要讚一句“相貌英俊，氣質冷傲，儒雅矜貴”。

他穿著定製西裝走在任何場合，都是人群中最鶴立雞群的那個。

可她卻總笑他。

笑他穿衣太講究，領帶顏色不對都要換三遍。

笑他走路太筆挺，像背後綁了鋼板。

笑他說話太冷，凍得人都想穿棉襖。

“老陸，你能不能放鬆一點？”

他努力了。

在她麵前，他真的努力了。

可是，她依舊不停的笑他……

直到…後來她走了。

他的生活中，就再也冇有了歡聲笑語，

隻留下無儘的痛苦與悔恨……

他把這張照片帶在身邊，

三十年，這張照片始終在他抽屜最深處。

他不敢放在桌上。

不敢讓人看見。

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因為看一眼，就會瘋狂的想她。

想到她就會心痛。

痛了就會……

陸嚴森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張笑臉。

三十年。

她的笑容一點冇變。

他的眼淚忽然落下來。

冇有聲音，冇有抽泣。

隻是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落在照片上，落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間。

他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他捂住臉。

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月光靜靜地落在他身上。

那個挺了七十年的脊背，那個在家族爭鬥與商場血拚中殺伐果斷、從不低頭的男人，

此刻彎得像一株被風吹折的老鬆。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到了窗外的另一邊。

他才慢慢抬起頭。

他站起身，推開門，下樓。

西翼小樓的花園裡，有笑聲傳來。

陸嚴森沿著石板小徑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

月光下，那棟小樓比主宅溫暖得多。

米白色的外牆，深灰色的坡屋頂，拱形的落地長窗裡透出柔和的燈光。

門前的花園裡，那架白色的鐵藝鞦韆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笑聲是從鞦韆那邊傳來的。

鞦韆上坐著兩個人。

莫雲抱著佳佳坐在鞦韆上，藍一鳴站在她身後，輕輕推著。

佳佳小手揮舞著，咯咯地笑。

“爸爸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再高你就飛出去了！”

“飛出去就到月亮上啦！”

“那你帶上爸爸嗎？”

“帶！還有媽媽！爺爺！還有奶奶！”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鞦韆上，落在那一架爬滿藤蔓的花架上。

陸嚴森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站在樹影裡，看著那一幕。

恍惚間，眼前的畫麵忽然變了——

鞦韆上坐著的，不是莫雲。

而是另一個人。

穿著淺藍色改良寬鬆旗袍，發間彆著梅花簪，一隻手扶著鞦韆繩，另一隻手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肚子。

“老陸，學則力氣太小了，推不動我！”

她的聲音嬌嬌的，帶著點撒嬌的軟糯。

鞦韆旁邊，站著一個五歲的小男孩，穿著熨燙筆挺的小西裝，漲紅了臉用力推，鞦韆卻隻晃了幾下。

“媽，我推了！是你太重了！”

“胡說！是你冇吃飯！”

小男孩噘嘴，不服氣地又要推。

女人笑得更開心了，轉頭看向不遠處站著的男人——

“老陸，你來推我嘛！”

那個男人帶著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麵是雪白的襯衫，袖口捲起一圈，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站在花園邊上，手裡還拿著一份冇看完的英文檔案，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

月光落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過分英俊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周身散發著一種冷傲矜貴的氣質，像古畫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又像舊上海月份牌上的摩登先生。

他抬起頭，看著鞦韆上的女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懷著孕，不能盪鞦韆。”

“就輕輕蕩一下，不礙事的。”

“不行。”

“老陸——”

她拉長尾音，像個小女孩一樣撒嬌。

他終於放下檔案，無奈的走過來。

“就輕輕推兩下。”

“好！”

她笑得眉眼彎彎，開心的不得了。

他站在她身後，雙手扶著鞦韆繩，輕輕推了一下。

鞦韆晃起來，她的裙襬在月光下盪出一個飄逸的弧度。

“再高一點嘛！”

“不行。”

“你可真像個機器人，謹小慎微的。”

“為了你和孩子，小心點好。”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裡的光比月光還亮。

“老陸。”

“嗯？”

“你說這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都行。”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都喜歡。”

“不行，必須選一個。”

他想了想，低頭看著她。

“女孩吧。像你一樣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油嘴滑舌。”

他笑了。

那一瞬間，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罕見的笑容裡，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間。

他笑起來真好看。

她一直這麼覺得。

隻是他平時不愛笑，總板著一張臉，像誰欠他幾百億。

小男孩在旁邊捂著嘴偷笑。

花園裡響起歡快的笑聲。

他們曾經那麼幸福。

陸嚴森站在樹影裡，看著眼前的鞦韆。

鞦韆上還是藍一鳴、莫雲和佳佳。

那三個人不見了。

三十年了。

他老了。

她卻還在他記憶裡，坐在鞦韆上，回頭衝他撒嬌。

陸嚴森捂住臉。

眼淚又湧出來。

“爺爺！”

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

陸嚴森猛地放下手。

佳佳從鞦韆上滑下來，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

“爺爺！你怎麼來了？”

陸嚴森低頭看著她。

那張小臉仰著，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和她真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佳佳，彆鬨爺爺……”

莫雲的聲音忽然停住。

她站起身，看向樹影裡的那個身影。

“爸？”

藍一鳴也轉過身。

看見父親的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月光下，陸嚴森站在那裡，眼眶通紅，臉上還有冇擦乾的淚痕。

他的頭髮有些淩亂，全然不像平時那個威嚴冷峻、一絲不苟的一家之主。

“爸，您怎麼……”

陸嚴森猛地回過神。

他飛快地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臉。

然後他直起腰，重新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個習慣性的動作，彷彿這樣就能把所有情緒都藏回去。

“冇事。”

他的聲音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路過，看看你們。”

頓了頓：

“早點休息。”

他轉身，快步走進夜色裡。

石板小徑上，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那個背影，看起來比白天，老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