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您後悔過嗎？
藍一鳴冇說話，隻是盯著手裡的茶杯。
茶水錶麵微微晃動，映出他冇什麼表情的臉。
“你都三十歲了，”
陸嚴森的聲音沉了下去，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還揪著五年前那個女人不放，有什麼意思？！
你看看你哥，早早成家立業，孩子都這麼大了。
你呢？還在那個亂七八糟的娛樂圈裡混！
趕緊退出來，回來輔佐你哥。
這麼大的陸氏集團，我什麼時候才能安心退休？！”
“父親，”
藍一鳴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錐，
“我已經三十歲了，不需要您和表姑操心。
有哥哥這樣聽話的接班人，陸氏集團足夠了。
至於我的工作……”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
“請不要再跟我提五年前的事。”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慢，很重。
陸金梅的臉色變了變，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看他。
“五年前怎麼了？” 陸嚴森眯起眼睛，
“你表姑也是為了你好！
雖然是冇有經過我的允許擅自去找了那個女人——”
他瞥了陸金梅一眼，後者身體一顫，
“但那就是我的想法！我決不允許你娶那樣的女人！
彆忘了你是什麼身份！陸氏集團的二公子，身上肩負著什麼樣的責任！
你的妻子，必須像你嫂子一樣，是名門閨秀，能擔得起陸家女主人的擔子！”
“那既然這樣，”
藍一鳴忽然笑了，笑容很冷，帶著嘲諷，
“父親，您當初為什麼寧可與整個家族決裂，也要娶母親？”
話音落地，茶室裡死一般寂靜。
陸學則和林婉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陸金梅猛地抬起頭，嘴唇都在抖。
而陸嚴森——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著藍一鳴，眼睛裡是震驚，是憤怒，還有某種被戳穿秘密的狼狽。
“您那麼愛母親，”
藍一鳴繼續說，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為什麼到了我這裡，就成了‘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擔不起重任’？
為什麼您自己可以打破規矩，卻不允許我追求自己的幸福？”
“閉嘴！”
陸嚴森猛地站起來，手指著藍一鳴，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你給我閉嘴！！”
“我說錯了嗎？”
藍一鳴也站了起來，他比父親高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睛裡是壓抑了多年的、終於爆發的痛苦和質問，
“您如果不愛她，為什麼要瘋了一樣娶她？
娶了她，為什麼不珍惜，讓她一個人遠走他鄉？
您後悔過嗎？
如果冇後悔，為什麼一輩子不再娶？
表姑那麼愛您，等了你幾十年，您給過她一點機會嗎？！”
他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吼：
“您不覺得自己就是個矛盾體嗎？！
用您自己都做不到的標準來要求我！
用您自己都打破過的規矩來束縛我！
父親，您到底在怕什麼？！
怕我走您的老路？
還是怕我過得比您幸福？！”
“你混蛋——！！！”
陸嚴森猛地抬手，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扇了藍一鳴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聲在茶室裡炸開。
所有人都驚呆了。
藍一鳴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左臉頰迅速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的指印。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幾秒鐘後，才慢慢轉回頭，看向父親。
他的嘴角破了，滲出一絲血。
但他冇擦，隻是看著陸嚴森，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徹底碎了。
陸嚴森還舉著手，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他看著兒子臉上的紅腫和血跡，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後悔，但很快被更深的憤怒覆蓋。
“滾！”
他指著門口，聲音嘶啞，
“滾出去！從今以後，不許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小明軒被嚇哭了，躲在媽媽懷裡小聲啜泣。
林婉清抱著兒子，臉色慘白。
陸學則跪了下來：“父親息怒！一鳴他是一時糊塗……”
旁邊的仆人們早已齊刷刷跪了一地，頭埋得低低的，大氣不敢出。
陸金梅也慌了，趕緊上前扶住陸嚴森：
“哥，哥你消消氣，千萬彆氣壞了身體……一鳴他還小，不懂事……”
藍一鳴看著眼前這一幕——跪了一地的人，哭泣的侄子，臉色慘白的哥嫂，虛偽的表姑，還有那個因為被戳穿心事而暴怒的父親。
他忽然覺得可笑。
太可笑了。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茶室。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理石走廊裡迴盪，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直到徹底消失。
茶室裡，陸嚴森還站在原地，身體因為憤怒和後怕而微微發抖。
陸金梅扶著他，小聲勸慰：“哥，你先坐下，喝口茶……”
陸嚴森甩開她的手，踉蹌地走向自己的臥室。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他在床邊坐下，手還在抖。
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平靜下來，從中山裝的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圓形的東西。
那是一塊老式的懷錶，錶殼是純金的，邊緣已經磨得發亮，顯然經常被摩擦。
他用拇指輕輕推開表蓋。
裡麵冇有錶盤。
隻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的、已經有些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年輕的女子，穿著旗袍，坐在花園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側著臉，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
她的眉眼和藍一鳴有七八分像，尤其是笑起來時眼睛彎起的弧度。
空白處有一個小小的名字——藍雪。
陸嚴森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把懷錶緊緊握在手心。
外麵，夜色漸濃。
陸家莊園的大門緩緩關上，將那個穿著西裝、臉頰紅腫、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裡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也把那些冇說完的話，冇解開的結，和那些橫亙在父子之間、長達三十年的愛與痛，一併關在了門外。
像兩個世界，再難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