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贈禮
狗娃機靈,早已手腳麻利地又取來一副碗筷,整齊地擺放在桌邊,又盛了滿滿一大碗燴麵片,熱氣騰騰著推到元滄瀾麵前。 看書首選,.超順暢
「元……滄瀾叔,您嘗嘗,趁熱吃。」狗娃小聲說道,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雖然不太明白「丁憂」具體是啥,但也感覺氣氛有點不一樣,不敢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
元滄瀾低聲道了句「多謝」,略帶疑惑的看了眼狗娃,接過碗筷。
他吃得很慢,動作斯文,卻一口接一口,彷彿吃的不是麵片,而是什麼需要細細品味的珍饈。
王明遠和狗娃也各自吃著,齋舍裡一時隻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溫暖的食物下肚,驅散了身上的寒意,氣氛也漸漸不再那麼凝滯。
王明遠吃了小半碗,抬起頭,正準備找些話緩和下氣氛,卻猛地發現對麵的元滄瀾有些不對勁。
隻見他低著頭,拿著筷子的手停頓在半空,肩膀微微顫抖。
昏黃的燭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一滴晶瑩的水珠倏地落下,「啪」地一聲,砸進他碗裡的麵湯中,濺起一個小小的漣漪。
王明遠心裡一緊,連忙放下筷子,關切地問道:「滄瀾兄?可是……這麵片不合胃口?還是太燙了?」
元滄聞聲猛地抬起頭來。
王明遠這纔看清,他眼眶通紅,眼底氤氳氤氳著一層明顯的水光,隻是強忍著才沒有讓淚水決堤。
他迅速眨了幾下眼睛,偏過頭去,用袖子極快地按了按眼角,再轉回頭時,臉上已努力恢復平靜,隻是那鼻音卻遮掩不住。
「不……不是。」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哽咽,「麵片很好,很……很合胃口。隻是……這味道,讓我想起……想起我娘親的手藝了。我……我隻是有些想她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悲痛和思念。
王明遠和狗娃頓時都沉默了。
王明遠心裡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喪親之痛,尤其是失去母親,任何言語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能將桌上的鹹菜碟子往元滄瀾那邊推了推,低聲道:「既是合口味,便多吃些吧。吃飽了,身上暖和,心裡……也能好受點。」
元滄瀾點點頭,不再說話,重新拿起筷子,默默地、一口一口地繼續吃著那碗麪。隻是這一次,他吃得更加緩慢,每一次咀嚼,都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回憶。
一頓飯,就在這種安靜而沉重的氣氛中吃完了。
狗娃手腳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給兩人各沏了杯熱茶。
元滄瀾捧著粗瓷茶杯,兩人又簡單聊了會,說了下他算學上的疑問之處,然後定下了明日請教的時間。
一時無話,元滄瀾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看向王明遠,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明遠兄,」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今日,多謝你的飯食。也……多謝你不介意我的情況。」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說道:「今日叨擾了。日後……日後王兄若是不嫌棄,可以喚我……阿寶,或者元寶。」
說到這兩個字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微弱的、近乎脆弱的光彩,但那光彩迅速又被深沉的哀慟所淹沒。
他微微偏過頭,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厭棄和疲憊:「滄瀾這個名字……是族中長輩所起,我……我不喜歡。」
阿寶?元寶?
王明遠微微一怔,這名字……與他如今這副清冷孤高的才子形象,實在是大相逕庭。
但這般的小名,卻又透著一股孩童般的稚氣和……被珍視的意味。
這想必,是他母親才會喚的乳名吧?
王明遠沒有多問,隻是鄭重地點點頭:「好,我記下了,元寶兄。」
聽到這聲久違的、帶著一絲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稱呼,元滄瀾的身體幾不可查地輕輕一顫。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怕自己再停留下去會失控一般,匆匆拱手:「今日多謝,告辭了。」
說完,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快步離開了齋舍,身影迅速融入了門外的夜色之中。
王明遠送到門口,看著他那略顯倉惶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寒冷的夜幕裡,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寒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
狗娃湊過來,小聲問:「三叔,這位元大叔……他沒事吧?看著怪難受的。」
王明遠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沒事。他隻是……想家了。」
而且,想的可能是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家了,和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這句話,王明遠沒有說出口,隻是默默地看著門外漆黑的夜。
次日午後,元滄瀾果然按照昨晚的約定準時到來。
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比昨日清明瞭許多,也收斂了那些外溢的情緒,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
兩人就在王明遠的書案前坐下,王明遠將準備好的幾張紙遞過去,上麵是他整理的一些基礎算學思路和例題,針對元滄瀾昨日提出的疑難之處。
元滄瀾看得極為認真,遇到不解之處便低聲詢問,王明遠則耐心講解,偶爾在草稿紙上寫下演算過程。一個教得用心,一個學得專注,時間過得飛快。
休息間隙,兩人聊起書院課業,自然談及了本經選擇。當元滄瀾得知王明遠選擇的也是《春秋》時,淡漠的眼中露出了明顯的訝異。
「《春秋》微言大義,非心思縝密、善於推演者不能深究。明遠兄選此經,可見心誌。」他評價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同道中人的認可。
他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明遠兄稍坐,我去取個東西。」
不多時,他返回齋舍,手中多了一本厚厚的手抄冊子,冊子的封皮是普通的藍靛染布,邊緣已有些磨損,可見時常被翻閱。
他將冊子遞給王明遠,神色平靜,彷彿隻是遞過一本普通的筆記:「這是我整理《春秋》及三傳註疏時,隨手抄錄的一些疑難句子考證和各家釋義比對。裡麵旁徵博引,或許……能省去明遠兄一些翻檢查證之功。若有不妥之處,還望指正。」
王明遠接過那本冊子,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不下數百頁。他隨手翻開一頁,隻見紙頁上是極其工整清秀的館閣體小楷,字字清晰,條理分明。
不僅抄錄了經文原句,更是將《左傳》、《公羊傳》、《穀梁傳》的相關闡釋乃至各位大儒的註疏要點都一一羅列,並在旁邊以更小的字跡標註了出處、比對異同,甚至還有他自己的一些見解疑問。
這哪裡是「隨手抄錄」,這分明是心血凝聚,價值無量!不知耗費了多少個日夜燈下的苦功!
王明遠頓時覺得這冊子燙手起來,連忙合上,想要遞迴去:「元寶兄,這……這太珍貴了!使不得!你自己學問也要緊,更何況……」
他想到對方還在丁憂期,或許更需要這些心血之作以慰藉或精進。
元滄瀾卻輕輕抬手,擋住了王明遠遞還的動作。
他的嘴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勾勒出一個近乎苦澀的弧度:「明遠兄不必推辭。不過是些笨功夫的抄錄罷了,我近來……為了靜心,也已反覆謄抄了好幾遍,這份是早先的副本,於我並無大用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卻更讓人心頭髮酸:「你放心收著吧。如今……我最不缺的,便是時間了。」
王明遠伸出的手頓在了半空。他看著元滄瀾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那句「最不缺的便是時間」背後所隱藏的巨大悲痛和空虛,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他不再推辭,將那份沉甸甸的心意緊緊握在手中,神色鄭重地看向元滄瀾,誠懇道:「既然如此,明遠便愧受了。多謝元寶兄!此物於我,勝過千金!」
元滄瀾見他收下,似是了卻一樁心事,神色稍霽,微微頷首:「能於明遠兄有益便好。日後算學之上,還要多多勞煩你了。」
「定當竭盡所能。」王明遠鄭重承諾。
兩人不再多言,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算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