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顧慮
夜幕低垂,水井衚衕王家小院裡的喧鬧早已散去,隻剩下堂屋還亮著昏黃的燭光。燭火搖曳,將圍坐在桌邊的幾道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斑駁的牆壁上。 讀小說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屋裡隻坐了四個人:一家之主王金寶,長子王大牛,孫子狗娃,以及剛剛被特意叫來的王明遠。
王明遠一進來就感覺到了,心裡明白,這是要定狗娃開鋪子的事了,而且,看這架勢,爹要說的,恐怕不止是鋪子本身。
王金寶坐在上首,手裡摩挲著一桿早已熄了火的旱菸袋,眉頭微微鎖著,眼神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幽深。他先看了看垂著頭、有些不安的狗娃,又看了看一臉憨厚的大兒子王大牛,最後,目光落在了坐在他對麵、身姿挺拔、眉宇間已漸露官威的三兒子王明遠身上。
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直到燭花「劈啪」輕輕爆了一下,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爽利決斷的一家之主。
「三郎,」王金寶的目光定定地看著王明遠,語氣異常鄭重,「爹這幾日,心裡頭一直在琢磨個事,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王明遠心下微凜,坐直了些:「爹,您說。可是為狗娃鋪子的事?若有難處,咱們一起想辦法。」
王金寶卻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鋪子是個由頭,但爹想的,是更深一層的事。」
「你看啊,」王金寶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你如今是官身,是咱們老王家最大的指望,也是頂樑柱。可自打你讀書識字開始,咱們這一大家子,好像……好像都在仰仗著你過日子。」
他伸出手指,一樣樣數著:「早先在永樂鎮,咱家那草藥生意也是你提的,後麵又做那滷肉生意,不提這方子都是你的,生意紅火後,差點還被人陷害奪走方子,多虧了你認識的文濤,請託了張家老太太和趙夫子幫著轉圜。
後麵你又靠著自己本事拜師,那茯茶買賣,能打通關節,安穩行商,背後難道沒有你師父名聲護著?到了長安府,從買房到虎妞能順順噹噹開起酒樓,哪一樣離得開你的人情臉麵?
爹心裡清楚,如今這整個老王家,看似枝繁葉茂,可細想想,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倚仗著你這棵大樹?」
他每說一句,王大牛的頭就垂得更低一分,狗娃更是緊張地絞著衣角。
「如今,狗娃這小子不成器,讀書也一般,年紀也漸漸大了,就會琢磨著弄口吃的。我便尋思著給他開個鋪子,尋個活路。可說到底,還不是得靠著你?指望著你如今是官身,在京裡認識人,說話好使,能讓他少受些欺負,順當些?」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深深的無奈和一絲明顯的愧疚:「所以這幾日看鋪子的事爹還沒想好怎麼給你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三郎,爹知道你有本事,有心拉拔家裡。可爹這心裡頭……不是滋味啊。爹不想讓咱們這一大家子,都像是趴在你一棵樹上吸血的藤蔓,把你纏得喘不過氣來。你現在還沒成家,一切好說。可日後呢?
等你成了親,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嶽家,你媳婦、你嶽父嶽母瞧著咱們這一大家子事事都倚仗你,時間長了,心裡能沒點想法?爹是怕……怕到時候生了嫌隙,傷了一家人的和氣,也傷了你的心啊!」
王明遠聽到這裡才明白了父親的考量和其中的緣由。他「噌」地站起身:「爹!您快別這麼說!」
他走到王金寶麵前,直接撩起衣袍跪下,仰頭看著父親那張布滿歲月痕跡、此刻寫滿憂慮的臉,急切地說道:
「爹,要是沒有您和娘,當初咬牙硬撐,不嫌我是個病秧子拖累,拚了命地請醫抓藥,後來又狠下心送我進學;要是沒有大哥大嫂平日裡從牙縫裡省,沒有二哥在背後默不作聲地扛著,我王明遠早就沒了,哪還能有今天?
我能讀書,能中秀才、中舉人、中狀元,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全家人的心血!沒有這個家,就沒有我王明遠!
咱們是一家人,骨肉至親,說什麼仰仗、什麼拖累?這個家是我的根,是我最踏實的地方!您說這樣的話,讓兒子我心裡……心裡如同刀絞一般!」
王金寶看著兒子真切的神情,心中亦是酸澀,他伸手拍了拍王明遠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堅持:「三郎,你的孝心,爹知道。你重情義,顧念家人,爹心裡都清楚。可是,正因為你重情義,爹才更不能裝糊塗,更不能理所當然地讓你一直付出。」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深遠起來:「爹是當家人,得為整個老王家著想,也得為你著想。人說『皇帝愛長子,百姓疼麼兒』,可在爹心裡,你們兄弟三個,還有虎妞,都是爹的心頭肉。爹盼著你們個個都好,但也好得各有各的路,不能全綁在你一個人身上。」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狗娃,又看了看王大牛:「你二哥如今在軍中,有了定國公爺的照拂,隻要他自己爭氣,前程總有個指望。定安那孩子,日後有他爹孃,隻要不走歪路,日子差不了。唯獨你大哥這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