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近鄉情更怯
這日,京郊定國公府名下農莊裡的一處暖閣,炭火燒得正旺,劈啪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絲絲的暖香,混合著點心和乾果的氣息。
王定安坐在鋪著厚厚棉墊的椅子上,身子卻有些坐不住似的,微微前傾,對著坐在對麵的小縣主,嘴裡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追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妮兒姐,我給你說,我家這幾日可跟過年一樣熱鬧!」定安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些,語速也快,黑紅的臉膛上泛著光,「我奶,我大伯母,還有我小姑,在廚房裡忙活了好幾天!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他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給坐在對麵的縣主聽:「有之前你誇過香酥可口的那個我們西北的饊子,還有外麵脆、裡麵軟糯的油炸糖糕。哦對了,還有新炸的肉丸子!用肥瘦相間的上好豬肉剁的餡兒,加上麪糊,炸得外酥裡嫩,咬一口直冒油香!還有菜丸子,蘿蔔絲混著豆麪兒的,吃起來清爽不膩……」
他說得興起,彷彿那些美味就在眼前:「我這次來,給你帶了一大食盒呢!吳嬸特意用油紙包得好好的,說是能放好些天,保準讓你吃個夠!」
縣主安安靜靜地聽著,一雙靈動的眼睛看著難得如此健談的定安,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她今日穿著一身嫩綠色的襖裙,襯得臉愈發白皙。
但她敏銳地察覺到,今天的定安和往常不太一樣。
往日的定安,雖然對她也很親近,但多半是她問什麼,他答什麼,或者一起玩耍、討論些武藝兵書,話並不多,是個沉穩踏實的弟弟。
可今日,他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從家裡吃了什麼,到狗娃哥的鋪子生意如何,再到爺爺和大伯父去某地看田產的事情……事無巨細,彷彿要把家裡這段時日發生的所有瑣碎都倒給她聽。
這感覺不是興奮,縣主心想,這更像是……緊張?
是因為定安的爹孃快要回來了嗎?縣主不禁想道。
她知道王小叔和嬸子這兩日應當就要抵京了,對於自幼和爹孃分開的定安來說,這該是天大的喜事,可這「喜」裡,似乎也摻雜了不少陌生和擔心。
她自己爹孃走的早,所以她對爹孃的印象,幾乎全部來自於祖母的講述和祠堂裡那冰冷的牌位。她不太能體會那種「近鄉情更怯」的複雜心緒,但她能感受到定安平靜表麵下的波瀾。
於是,她等定安一口氣說完家裡炸丸子的幾種口味後,才輕聲開口,試探著問道:「定安,你……是不是有點擔心過兩日你爹孃回來?」
定安絮叨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神采瞬間黯淡了下去,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整個人都蔫了幾分。他低下頭,用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棉袍的邊角。
「我……我也不知道。」半晌,他才悶悶地吐出這麼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抬起頭,目光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枝椏,彷彿想透過那灰濛濛的天空,看到即將到來的爹孃。
「聽我奶說,我爹……打我剛出生沒多久,就去邊關了。我甚至……甚至都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至於我娘……」
他頓了頓,努力在模糊的記憶裡搜尋,「我隻有個很模糊很模糊的印象了,記得她好像會抱著我,哼著歌謠哄我睡覺,還會講一些故事……還有就是,娘她……好像總是看著西北方向發呆,奶說她那是想我爹了,每天每夜都想……」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的哽咽:「可是……妮兒姐,我不孝順……我連我孃的臉,現在都想不太清楚了。就記得……好像很溫柔,但又總是帶著點愁容。」
縣主知道,定安的娘親在他三四歲時,也追隨王小叔去了邊關,將他留在了秦陝老家的伯父伯母身邊,那會年紀小記不清也是常事。
定安繼續說著,像是在對縣主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小時候,我氣過。為什麼別人的爹孃都在身邊,我的爹孃就不要我了?
我那時候也鬧過,也哭過……可是氣完了,哭完了,我又想他們,想得晚上睡不著,偷偷蒙在被子裡掉眼淚……
可是……可是我腦子笨,想著想著,連孃的樣子都快想沒了……」
他說到這裡,猛地頓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然後倏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縣主,臉上閃過一絲懊惱和驚慌。
他真是昏了頭了!怎麼能跟妮兒姐說這些?妮兒姐的爹孃,是真正再也回不來了,那他這些抱怨和委屈,在妮兒姐聽來,該是多麼的矯情和不知好歹!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努力板起臉,做出一種渾不在意的樣子,甚至故意用了一種賭氣的口吻說道:
「哼!我纔不想他們呢!他們愛回來不回來!反正我有爺奶疼,有大伯大伯母待我跟親生的沒兩樣,還有狗娃哥、豬妞姐他們!等他們回來了,妮兒姐,讓他們給你當爹孃好了,我纔不稀罕!」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急,帶著小孩特有的彆扭和試圖掩飾真心的笨拙。
縣主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定安那強裝鎮定卻掩不住關切和懊惱的眼神,心裡頓時明白了過來。這個傻弟弟,是怕剛才的話惹她傷心了。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兩彎新月。
她伸手輕輕推了定安一下,嗔道:「胡說八道什麼呢!誰要你爹孃了?我有祖母疼我就夠了!再說,我祖母那麼喜歡你,要是知道你這麼說,看她不說你!」
她這一笑一嗔,頓時將方纔那點淡淡的傷感驅散得無影無蹤。暖閣裡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定安見縣主笑了,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撓著頭,也跟著嘿嘿傻笑起來,那點因爹孃即將歸來而產生的緊張和迷茫,似乎也在這一刻被沖淡了許多。
「快嘗嘗這個肉丸子,還熱乎著呢!」定安趕緊開啟帶來的食盒,獻寶似的將還帶著餘溫的油紙包推到縣主麵前,「我奶炸的時候,我偷偷嘗了一個,可香了!」
縣主笑著拈起一個金黃酥脆的肉丸子,咬了一小口,頓時滿足地眯起了眼:「嗯!真好吃!奶奶的手藝真好!」
兩人相對而坐,分享著美味的食物,說著近日發生的趣事,彷彿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