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願海晏河清,再無戰事
大嫂劉氏此刻也在一旁幫腔,不過她說話倒沒趙氏那麼強的衝擊力,但更接地氣:「我娘說得在理兒。咱們莊稼人種地,都曉得長了歪苗要趕緊拔掉,不然禍害一壟好莊稼。
這通倭賣國的,就是咱大雍江山裡的歪苗、蛀蟲!現在不狠狠心連根拔了,以後禍害的就是咱們所有人的安生日子!咱們今天心疼他一時可憐,明天就可能輪到咱們自己可憐!」
就在這時,王明遠處理完公務,信步走來,想透透氣。
他遠遠就聽見母親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及至近前,正好將母親、大嫂和鄉民們的這番對話聽了個真切。
鄉民們見到他,立刻紛紛起身,臉上帶著由衷的恭敬和熱情招呼:「王大人!」「大人您來了!」
王明遠微笑著擺手讓大家不必多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親和那些情緒激動的鄉民臉上。
母親的話,固然帶著市井的潑辣和些許狠厲,甚至有些做法過於酷烈,有違朝廷律法的詳密程式。但話糙理不糙,其核心,是百姓對「賣國」行為最樸素、最深刻的痛恨,以及一種強烈要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的集體情緒。 藏書多,.隨時讀
隨即,他心中驀然一動。先前他專注於擒拿首惡、依法懲處,認為殺了首犯,懲辦了骨幹,懸首示眾,便足以震懾宵小,安撫民心。
但此刻聽到母親和鄉民們的議論,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忽略了一層更深的東西。
台島孤懸海外,朝廷教化不及,百姓生計艱難。許多人或許並非天生不忠不義,而是因貧困、矇昧,或為小利所誘,或受強權所迫,一時糊塗,便可能踏錯一步,鑄成大錯。如同那小六子,幾錢銀子,可能就是他一家幾月的嚼穀。
單純依靠嚴刑峻法威懾,固然有效,但若能輔以教化,讓「家國大義」「民族認同」這些觀念深入人心,讓百姓從心底裡以通敵賣國為恥,知曉何為真正的榮辱,或許纔是杜絕此類事件的根本之道。
教化之功,潤物無聲,卻可築牢根基。這比單純砍掉幾個腦袋,更能保台島長久安寧。自己之前,似乎過於側重「刑賞」二字,於「教化」一事,雖有設想,卻未真正提上緊要日程。
他的目光不由得轉向安靜地站在母親身後,正認真聽著大人們說話的豬妞。豬妞如今已是大姑娘模樣,在京城和老家都讀過些書,性子雖然潑辣但也經得起事兒。
他心思電轉,招手將豬妞喚到身邊,溫和地問道:「豬妞,三叔若在這台島,辦個簡單的學堂,不拘教人認幾個字,學學算數,也講講咱們華夏的忠孝節義、英雄故事,你願不願意來幫忙,給那些比你小的娃娃,或者想學字的叔叔嬸嬸們講一講?」
豬妞聞言,眼睛頓時亮了。她來台島後,除了幫家裡做些家務,並無太多事可做,正值活潑年紀,難免有些悶。能有個正經理由做點事,還能教書,她自然樂意,連忙點頭:「三叔,我願意!我肯定好好教!」
王明遠欣慰地笑了笑:「好,那這事三叔就記下了。回頭找處寬敞屋子,置辦些簡單桌椅筆墨,就先辦起來。不拘教什麼,能讓人明事理、知榮辱就好。」他心中已有了初步規劃,這學堂,或許就是個起點。
不過,他萬萬不會想到,這個一時起意、為了讓侄女有些事做、也為了播撒些教化種子的簡陋學堂,日後會發展成為台島乃至東南沿海最具盛名、人才輩出的「澎湖義學」,不僅培養了無數忠貞之士,更悄然改變了許多番漢子弟的命運。
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
次日,在台島本島西海岸,一處麵朝大海、背倚青山的高坡上。這裡地勢開闊,海風長驅直入,俯瞰著腳下大片開墾中的田地和更遠處蔚藍的海麵,視野極佳。既能望見碧波萬頃的大海和台島本島海岸線,也能將澎湖巡檢司衙署及附近民居盡收眼底。
坡地上,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平整出了一塊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立起了幾百塊新刻的石碑,雖然簡陋,卻排列得整整齊齊。每塊石碑上都刻著名字、籍貫、犧牲的時間和戰役。
這是王明遠下令設立的「台島英烈塚」。
前幾日海戰中犧牲的幾十名將士,以及近年來台島和澎湖在抗倭中殉國、能找到名姓的官兵,都被遷葬於此,或立了衣冠塚。
此刻,廖元敬也來了。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裹著厚厚的紗布,此刻在一名親兵的攙扶下,堅持站著。他的臉色因為失血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看著那一排排無聲的石碑,嘴唇微微顫抖著。
王明遠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山下那片正在煥發生機的土地,和更遠處浩瀚的大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有力:
「廖將軍,你看這裡。兄弟們在這裡,既能看著他們用命守護的海疆,也能看著咱們台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廖元敬喉頭哽嚥了一下,努力平復著翻騰的心緒,半晌,才用沙啞的聲音鄭重說道:「王大人……謝謝!謝謝您……給了兄弟們一個這麼好的歸宿!我廖元敬,代活著的、死了的弟兄們,謝謝您!」
他掙紮著,想要抱拳行禮,卻被王明遠伸手扶住。
「廖將軍不必如此。」王明遠搖搖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
「我做的,微不足道。設立此塚,不僅是讓英靈安息,更是要告訴活著的人,告訴後來者,這片土地,是有人用血守護下來的。
告訴他們,什麼是忠,什麼是勇,什麼是家國大義,光靠說教不夠,得讓後人看得見,摸得著,能來這裡獻上一炷香,鞠一個躬,心裡能留下點念想。」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愛國、衛土,不光是咱們當兵為官的責任,也應該是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的本能。我希望,日後這裡的新設的碑能越來越少,不是因為人們忘了,而是因為……海晏河清,再無戰事。」
廖元敬重重點頭,虎目中含著一層水光,望著那片新立的碑林,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有悲傷,有豪邁,更有一種堅定的信念。
他原本對這位年輕的文官上司隻是敬佩其才幹和膽識,經過此事,已徹底轉化為死心塌地的追隨與崇敬。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肅穆的碑林之中。
山下,隱約傳來衙署方向新建的「學堂」裡,豬妞那雖帶著些稚氣,但十分嚴肅的講課聲和鄉民們偶爾發出的恍然聲、議論聲。
王明遠和廖元敬都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共同掠過碑林,掠過海岸,投向遙遠的天際線。
海天相接,茫茫無際。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隻盼師兄季景行那邊,能一切順利,早日傳來訊息。這台島的天,需要快些真正明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