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切割
二皇子臉上分外的平靜。
甚至平靜得讓李閣老心裡那股不安,像冷水裡的墨滴,一點點洇開,擴散,越來越濃。
二皇子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己麵前那盞茶,揭開蓋子,輕輕吹了吹浮沫,然後啜飲了一小口,品味般在嘴裡含了片刻,才緩緩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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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茶盞,他才掀了掀眼皮,看向上首的李閣老回道:「哦,靖安司啊。」
「他們抓人,自有他們抓人的章程。閣老,您說是不是?」
二皇子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今日的天氣,「他們既然敢動手拿人,手裡頭,想必是有了點什麼由頭。或許是接到舉報,或許是查帳查出了紕漏,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閣老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
「抓了您手下幾個人,就一定能咬到閣老您身上?」
二皇子露出些許恰到好處的疑惑,「證據呢?口供呢?您是閣老,最講規矩。凡事,得講證據。冇有真憑實據,鐵案如山,誰也動不了一位當朝首輔,不是麼?」
李閣老握著扶手的手,猛地收緊。
他看著二皇子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聽著那彷彿事不關己、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語氣的話,一股寒意,混著被愚弄的暴怒,猛地從心底竄起,直衝頂門。
但他畢竟在朝堂沉浮數十年,早已修煉得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隻是臉上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聲音依舊保持著平穩,甚至更加緩和,隻是那緩和底下,是冰封的河麵下湍急的暗流:
「殿下此言,倒是提醒老夫了。證據……口供……」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鉤,死死鎖住二皇子:
「隻是不知,若是靖安司的刑房裡,那幾位管事和官員,熬不住幾日幾夜的『伺候』,不小心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
「比如,福建每年那筆數目不小的『糖捐』、『海捐』,最終有多少流進了京城,又具體流進了哪些府邸,派了什麼用場……甚至,這些銀錢往來,和海上某些『生意』有冇有關聯……殿下以為,這些算不算是『證據』?又或者,會不會引出些別的『口供』?」
暖閣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二皇子臉色依舊平靜,他拿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隻是這次動作比之前稍微快了一點。
「閣老這話,本王可就聽不明白了。」
他攤了攤手:「福建的『糖捐』、『海捐』,那是地方為了修堤築路、剿匪安民,經朝廷默許設立的常例。具體的經辦、收繳、押運,自有地方官員和朝廷委派的專員負責。本王身在京城,最多……也就是聽下麪人提起過幾句,知道有這麼回事。至於具體數目,流向,本王一概不知。」
他看著李閣老,眼神甚至顯得很真誠:「閣老是知道的,本王平日裡,也就喜歡收集些古董玩意兒,對銀錢庶務,向來不耐煩理會。下麪人或許看本王好說話,孝敬過一些,但都是規矩之內的冰敬炭敬,年節常例。本王可從未插手過什麼具體的『生意』。」
「至於閣老說的,『流進了哪些府邸』……」二皇子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冷。
「這京城裡,王公貴戚,文武百官,府邸多了去了。誰家冇過個壽辰、辦個喜事?下麵的人懂規矩,送些賀儀,再正常不過。難道這也能成了罪證?」
李閣老聽著他這番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的話,心頭的火一拱一拱,卻強行壓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更冷了幾分:
「那若是……不止是『冰敬炭敬』,不止是『常例』呢?若是牽扯到海上的走私,甚至……是通倭呢?」
「通倭?!」
二皇子像是被這個詞嚇了一跳,聲音都微微拔高了些,臉上適時地露出震驚和惶恐,但眼底深處,卻依舊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閣老!這話可不能亂說!」他身體坐直了些,換上了一副嚴肅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
「這罪名太大了!本王雖然平庸,但也知道忠君愛國,知道倭寇是我朝心腹大患!本王怎麼會和通倭扯上關係?」
他盯著李閣老,語氣也硬了起來:「閣老,您這話說的有些過分了吧?」
二皇子繼續道,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被冤枉的激憤:「是,本王承認,往日裡是收了閣老您這邊不少『支援』。可那是什麼?那是閣老您作為朝中重臣,看好本王,對本王的一點『扶持』!本王要的,也就是這些銀錢,好結交些人手,撐撐場麵,在父皇和朝臣麵前,不至於太過寒酸!」
「可本王從未問過這些銀錢具體從何而來!本王隻知道,是閣老您門生故舊眾多,經營有方!什麼福建的糖捐海捐,什麼具體的線路,什麼通倭不通倭……」
他猛地搖頭,斬釘截鐵,「本王不知道,一概不知!」
「這頂通敵賣國的大帽子,怎麼能扣到本王頭上?閣老,您如今是遇到麻煩了,可也不能把本王往火坑裡推啊!」
暖閣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二皇子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地龍火道持續的低鳴。
李閣老看著他,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扶持、往日裡顯得有幾分愚笨、對自己頗為依賴的皇子,此刻卻像一條突然褪去偽裝的毒蛇,露出了冰冷而致命的獠牙。
切割。
赤-裸裸的,毫不猶豫的切割。
把所有可能沾染的汙穢,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麻煩,全都推得乾乾淨淨,推回給他這個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