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不負所托
送別完家人,王明遠回到了巡檢司衙署屬於他的值房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越來越亮的晨光,走到書案後坐下。案上攤著一幅他自己繪製的、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東南沿海輿圖。
他的目光落在圖上「台島」那兩個濃墨重彩的字上,手中的炭筆無意識地沿著海岸線緩緩移動,從西岸主港,到北岸曾經被撕開的缺口,再到東岸那片山巒起伏的區域。
一年多了。
從剛到百廢待興的台島,再到如今……這片土地,已經深深烙下了他的印記,也承載了太多人的血淚和希望。
「篤篤。」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王明遠的思緒。
「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廖元敬。
他換下了清晨巡查時的甲冑,穿了一身半舊的常服,臉色有些沉凝,眼中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沒怎麼睡好。
「王大人。」廖元敬抱拳行禮,聲音比平日低沉。
「廖將軍,坐。」王明遠抬起頭,臉上帶著一貫的沉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廖元敬沒坐。
他走到書案前,目光掃過那幅輿圖,又落在王明遠略顯清瘦卻目光湛然的臉上,喉嚨動了動,似乎有話在嘴裡滾了幾滾,最終化作一聲低沉的嘆息:「大人……可是要走了?」
書房裡靜了片刻,隻剩下遠處海岸隱約傳來的海浪聲。
幾息後。
「嗯。」王明遠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意味。
「前些時日,收到了京中師父的來信,朝廷的封賞和詔令,恐怕已經在路上了。台島此戰,動靜太大,回京一趟在所難免。」
他頓了頓,看著廖元敬眼中翻湧的不捨與憂慮,繼續道:「不僅是王某。廖將軍,還有此番血戰中立功的將士、鄉勇、番兵營的兄弟們,朝廷的封賞想必也會陸續抵達。」
「該升官的升官,該賞銀的賞銀,戰死弟兄的撫恤,傷殘弟兄的安置,朝廷也該有個明確的說法。這是應得的,也是台島上下用命換來的。」
但此刻聽到王明遠肯定的答覆,廖元敬的拳頭還是忍不住握緊,甚至指節都發出了輕微的「哢吧」聲。
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以王大人的才幹和此番立下的不世之功,不可能永遠困守台島一隅。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那股強烈的不捨和擔憂,還是沖得他心頭髮悶。
「王大人!」廖元敬的聲音有些發哽。
「台島能有今日,全賴大人一手支撐!如今倭寇新敗,內亂不休,待台島恢復後,正是趁勢鞏固、擴大戰果之時!」
「大人這一走,台島軍民之心,恐生惶惑!繼任者若不得力,或是……或是存了別樣心思,台島這大好局麵,恐有反覆,甚至陷入停滯!」
他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犯上,卻是發自肺腑的擔憂。
台島是王明遠帶著他們這群人,從一片荒蕪混亂中,一刀一槍、一磚一瓦建起來的。
這裡的民心,這裡的規矩,這裡的魂,都打著王明遠深深的烙印。
換個人來,能懂嗎?能接得住嗎?
會不會又變成以前那樣,或者為了政績胡搞一通?
王明遠走到廖元敬麵前,伸手,重重拍了拍這位一路血火相伴走來的悍將的肩膀。
「廖將軍,你的擔心,我明白。」王明遠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收回手,負手而立,目光轉向窗外,更遠處,依稀可見村落上空升起的、代表著生機與希望的裊裊炊煙。
「但廖將軍,你要記住,也要讓台島所有的弟兄、所有的鄉親們都記住——」
王明遠轉回頭,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廖元敬。
「台島,不是王某一人之島!是朝廷之島,是陛下之島,更是台島這數萬漢番軍民自己之島!」
「咱們這一年多,修的,不隻是灰白色的水泥砲堡和能跑馬車的條條大路!」
「練的,也不隻是能操炮放銃、結陣殺敵的兵!」
「靠的,更不隻是射得遠、打得準的『鎮海炮』和『弘威銃』!」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廖元敬的心上,也彷彿要穿透牆壁,讓整個台島都聽見。
「咱們鑄的,是『番漢一家,共保家園』的魂!」
「是『自力更生,勇於開拓』的膽!」
「是『敢於亮劍,血債血償』的魄!」
「是除夕夜校場上那三聲『為大雍而戰』的吼!是灘頭血戰中死不退後半步的骨氣!是英烈塚前流淌的淚和燃起的香!」
王明遠猛地抬手,指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籠罩的土地。
「這些魂,這些膽,這些魄,已經刻進了每一個活著從戰場上走下來的台島兒郎的骨子裡!融進了台島的每一寸泥土、每一塊山石、每一滴海水裡!」
「隻要你們這些老人在!隻要阿岩、黑木頭人、各村寨的裡正族老、各工坊的匠頭、蒙學堂的夫子還在!隻要台島的數萬百姓心氣不散,脊樑不彎!」
他斬釘截鐵,一字一頓。
「任誰來,也翻不了天!任誰想胡來,也得先問問台島軍民的拳頭,問問砲堡裡的炮,問問英烈塚裡幾千雙看著的眼睛,答應不答應!」
廖元敬聽著這擲地有聲、如同誓言般的話語,看著王明遠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那股彷彿能點燃一切的熾熱光芒,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腳底直衝頭頂,沖得他鼻腔發酸,眼眶發熱,胸膛裡那點惶惑和不安,被這更加磅礴、更加堅定的信念瞬間衝垮、取代!
他猛地挺直腰桿,因為激動,身體甚至微微發顫。
王明遠看著他,語氣放緩,卻更加清晰,帶著囑託的意味。
「我走之後,台島防務,以你為主。澎湖巡檢司上下,皆由你節製。阿岩熟悉番情山地,勇悍善戰,番兵營可獨當一麵。黑木頭人穩重幹練,熟知民情,各鄉民兵隊及後方協調,他可協助。」
「政務上,我已行文福建佈政使司,舉薦了陳主簿、周書辦等幾位這一年來勤勉務實、熟知台島民情吏治的屬員暫理日常。季大人那邊,我也去信說明瞭情況,他會以巡海道主使之職,從旁照應、支援台島。」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卻更加有力。
「廖將軍,記住我一句話:守住咱們立下的規矩,護住台島軍民的人心。」
「倭寇若敢再來,不管來的是哪一家,不管來多少船多少人,就按咱們一起琢磨出來的、用血驗證過的法子,依託工事,步炮協同,狠狠揍回去!讓西岸灘頭那座京觀,再添他幾百幾千顆新料!」
「內部若有宵小之輩,或是外來之人不懂規矩、想興風作浪,該抓的抓,該辦的辦,不必手軟!」
「出了任何事,有咱們之前血戰換來的戰功頂著,有季大人在福建照應著,更有我王明遠在京城,無論如何,都會為你們,為咱們台島,撐腰到底!」
「廖將軍!」王明遠最後低喝一聲。
廖元敬渾身劇震,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化為最純粹的、軍人的鐵血與忠誠。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後退一步,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冑常服下的心口位置,發出沉悶的「咚」一聲,如同戰鼓擂響!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卻目光如鐵,聲音鏗鏘,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道:
「末將廖元敬,謹遵王大人之命!必竭盡所能,肝腦塗地,守好台島!不負大人所託!不負台島數萬軍民浴血守衛之家園!不負英烈塚中數千弟兄的在天之靈!」
「請大人——放心!」
「好!」王明遠重重吐出一個字,伸手將他扶起。
廖元敬還想說什麼,門外傳來親衛的稟報聲,有吏員送來需要緊急處理的文書。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需多言的默契與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