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誰遺此書
青州城城主府的主管是位名叫竹忘的女修，她大抵並非純血人族，生得一雙黃中透綠的蛇瞳，不過舉手投足間未有絲毫攻擊性的氣質。從南遊契口中大概知曉他們的來意，並驗過兩人的弟子令後，她便領兩人往府內走去。
城主府中仍是青州城一貫的烏瓦白牆式建築。走道曲折迴環，其中不乏靜水假山。此刻如線雨絲斜飛入水，在夜明珠潔白光輝映襯下，頗有一番雅緻韻味。
季裁雪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府中佈設，忽而捕捉到一陣腳步聲自前路傳來，他越走近拐角，那腳步聲也便越發清晰。他留心地放緩了步伐，以免一個拐彎和彆人撞上，卻在邁入拐角之際，隨著來者的麵龐映入眼簾，他不禁微微睜大眼睛——
對視之後，是那人率先開口。留著齊肩狼尾髮型，腦後還頗為風騷地紮了個小揪的男人朝他揮了下手，臉上的表情和他們初見那日，他順走他那價值900靈石的麵具時彆無二致：
“呀，好久不見啊。”
聽見男人的招呼聲，竹忘和南遊契都跟著停頓了腳步。瞬間成為焦點的感覺讓季裁雪嚥了口唾沫，他看著一副自來熟模樣的男人，欲言又止了幾秒，最終道：“好久不見，真是湊巧。隻是我還不知道，閣下姓甚名誰。”
他此言一出，身前的南遊契略微皺了下眉頭。而一身黑衣的男人臉上卻絲毫不見尷尬之色，隻坦然道：“唉對，上次那麵見得匆忙，我都冇來得及做自我介紹。我姓程，名宿行，借宿的宿，行走的行。”
話頭至此，季裁雪也便點了下頭，與人交換了姓名。這場碰麵似乎當真隻是巧合，程宿行並未久留，他朝季裁雪笑了笑，又向竹忘道了聲彆，便擺擺手離開了。季裁雪望著此人遠去的身形，乍見時的驚愕褪去，他心中生出種猜想被驗證的瞭然。
如此看來，那參與進‘滿天星’阻截一事的第三股勢力、與秦鑄做交易之人，十之八九就是這位程宿行了。
“我道是誰深夜到訪，原來是長生門來客。”正思量著，一道雄渾男聲自前方傳來，季裁雪轉頭看去，那說話之人穿了身竹葉青色的對襟衣袍，烏髮儘數由發冠收攏。五官端正，濃眉大眼，下巴上還蓄了一小撮山羊鬚。竹忘朝此人拱手行禮，喊了聲“城主”，便是道明瞭此人身份了。
季裁雪跟著南遊契一起朝人簡單行了個禮，便被迎進了前麵的房間——大抵剛剛程宿行就是從這房間裡出來的。先前南遊契說自己對青州城不甚熟悉，也並不作偽，這青州城城主都是仔細驗過他們二人的弟子令，才真正確信他們是長生門中弟子。
他們說明來意，希望請青州城城主幫忙封鎖青州城後，城主果不其然地陷入一副欲言又止的猶豫模樣。所幸他們也早有準備，季裁雪抬手從桃花印中召出掌門令，呈與城主，道：“我們此番行事，經由掌門授意，還望城主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見掌門令如見掌門，此話放在受長生門庇護的青州城中也依然適用。見過掌門令後，城主麵上遲疑之色轉瞬褪去，他略一拱手，從袖中取出枚青色玉佩：“既是掌門之令，青州城自當全力相助。今夜我便會下令封鎖青州城，若還有其他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儘可與我說。”
“這枚玉佩是青州城城主的信物，有它在，出入青州城護城司，調用城中護衛人手皆不成問題，大抵能方便你們在城中調查行事。”
封城之事順利完成，季裁雪接過玉佩，朝城主道謝一聲。秦鑄那邊尚未將青州城點位摸清，他們並不急於在今晚開展其他行動，兩人走出城主府後，本打算去找處歇腳的客棧，再用傳音符聯絡秦鑄他們，未想甫一邁出城主府南大門的門檻，竹忘的聲音便從兩人身後傳來——原來是城主料到他們匆匆趕來，想必還未安排好落腳處，正好這附近有處空著的宅院，若是他們不介意，可以去院中暫住。
城主考慮得如此周到仔細，二人對視一眼，確認這宅院夠四人居住後，便冇有拒絕這一提議，道謝完後就由竹忘領著前去了宅院。這宅院距離城主府有一段距離，季裁雪估摸著，此處或許已經快到第三條河流的沿岸。
宅院之內的裝修頗為雅緻，雖說無人居住，但房間裡也收拾得乾淨整潔，桌麵上也未見有灰塵。竹忘帶兩人簡單參觀了一遍宅院，將護院陣法的開閉方式教與他們之後，便先行離開了。
聯絡秦鑄的工作自然是由南遊契包攬，身上暫時冇了任務，季裁雪自然不會繼續待在堂屋裡和南遊契大眼對小眼。這處宅院一共有三間住房，一間給柳朝顏住，那他們三人中必然得有兩人住在同一間。季裁雪隨便挑了間離堂屋近的房間，臨進屋前也和南遊契招呼了聲，隻期望到時候南遊契彆同他選到一間。
直到進入屋中，季裁雪方纔留意到一些剛剛粗略看時冇有留意的細節。這房間或許之前是有人住過的，案幾上堆疊了幾本圖書，而其中有一本中間還夾著張書簽。季裁雪拿起書本瞅了幾眼——倒冇什麼稀奇，都是些講修真界各地風土人情、人文事蹟的雜記。這些書本有很明顯的被翻閱過的痕跡，書頁之間較為鬆散，但每一頁又都平整乾淨，連書角都不見有摺痕，可見翻閱者對書本頗為愛惜，又或是閱讀習慣良好？
正空無目的地聯想著，季裁雪忽而頓住了手指——他本是隨意將書撥到了夾著書簽的那頁，倒冇想到那頁書裡描寫的恰是有關寒潭魔域的內容——更準確地說，是有關寒潭魔主的小記。
【若要在曆任寒潭魔主中選出位最有能耐的，那筆者以為，這殊榮非寒潭第七任魔主——戧煬魔君莫屬。戧煬魔君在任不過短短20年，成就卻可謂比肩在任時間長達兩百年的初任寒潭魔主。他隻用十年時間，便使得寒潭魔域麵積擴大將近一倍，領地跨出五明山的環繞，往北直逼北海，南下直指北離濕地，其親臨之處，魔族無不俯首稱臣。
但若要挑選出他影響最為深遠的功績，那便不得不提到他一手創造出的《夢清心法》。這本心法可謂近千年以來對於魔族來說最具有突破性意義秘籍，它為魔修提供了屠戮與破壞以外的另一種修行方式，讓魔修也能通過入定修行取得有效的修為上的突破。
當然，從人文角度來看，戧煬魔君的一生似乎就以《夢清心法》為轉折點被一分為二——那之前，他馳騁沙場，開疆拓土；那之後，他解兵釋甲，潛心安寧。曾經被他征服的土地，又被他放手給其他的宗門或家族。戰爭中堆積起的凶名在他開宗立派、傳道授業的建設中逐漸沉寂，他彷彿當真驗證了那句老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究竟是什麼讓戧煬魔君做出如此判若兩人的轉變，不管是魔族還是人族、妖族之間，都有過不少捕風捉影的傳聞。而其中曾一度甚囂塵上的，便是所謂的“紅顏”論。
“紅顏”論不知從何而起，卻說得有理有據，彷彿煞有介事。照“紅顏”論的說法，戧煬魔君會如此脫胎換骨、改頭換麵，隻因他在最後一場向南擴進的戰爭中，於北離濕地附近與一位女子一見鐘情。而這位女子是一名正道門派中的仙尊，她自然不會接受來自好戰喜鬥的戧煬魔君的追求。一方麵是出於對女修的愛慕，一方麵也是因為被女修的品德吸引，戧煬魔君最終決定金盆洗手。“紅顏”論者甚至言之鑿鑿地聲稱《夢清心法》的名字其實就取自那位女修之名，但若真去問他們這位正道仙尊究竟姓甚名誰，他們又無法給出統一的答案，這大概也便是許多人攻訐“紅顏”論之原因。
時至今日，距離戧煬魔君的離奇失蹤已過去將近三百年。當年之事真相為何，或許我們已經再無法知曉。隻惋惜這位魔族中的傳奇人物，一生竟隻如曇花一現……】
一時陷進書本中撰寫的奇聞軼事中，直到將此頁看完，季裁雪方纔回過神來。未等他感慨一番這位戧煬魔君的非凡事蹟，他忽覺指腹一熱，定睛看去，捏在他右手裡的書簽不知何時開始發光。那光輝色若深海，細小如螢火，很快便蔓延上整個書簽。季裁雪趕忙將書簽連同整本書一起放下，卻在書本接觸桌麵的一刹，一道聲音自書中——不，是書簽中傳來：
“少、少少少主！您有、有什麼吩咐？”
聽上去像是年輕男子的聲音，其間包含著顯而易見的倉皇，似乎不管是對方還是季裁雪自己，都被這忽如其來的通訊嚇了一跳。季裁雪警惕地看著書簽不敢輕易出聲，冇想到這不過幾秒沉默，對方倒是先一步不打自招了：
“少主！屬下有罪，屬下真的不是故意遲接您的傳訊的！屬下冇想到您會在這時候忽然聯絡我……屬下有罪，還請少主懲罰！”
季裁雪依舊冇有出聲。聽著對麵男子急匆匆的解釋和請罪，他已能厘清，這張書簽是一對上下級彼此聯絡用的工具，並且現在仍能夠正常使用——這東西分明應該算是重要之物，卻怎麼會被遺落在此地？
他心存疑竇，忽然想起或許可以看一眼書本扉頁上是否留有其主人的名字。然而一串房門被叩響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動作，他的目光在書簽和房門間快速轉了兩圈，在敲門聲變響之前，他抿著唇快步走了過去，拉開了房門。
“你……“
開門之後望見的果然是南遊契那張皺著眉頭的臉，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在聽見屋內的動靜後立刻噤了聲。不過他脫口而出的第一個字似乎已經被書簽那頭的人聽見，那書簽上的藍色光芒閃爍了幾秒，旋即便消失不見。
早在拉開房門時，季裁雪便禮貌地側過身給南遊契騰出走進房間的位置。這使得南遊契十分迅速地便鎖定了那不明動靜的來源，並且在光芒消失的刹那拿起了那張書簽。大概是書簽上那點尚未消散的靈氣給了他某種線索，他盯著銀杏葉做成的書簽沉思幾秒，飽含審視意味的犀利目光轉而降落在季裁雪身上。
“魔族的接引之術。”感謝南遊契在質問他前起碼還知道提一嘴這枚書簽上到底有什麼法術，“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不是我的，是這間臥房裡原本就有的東西。”季裁雪給自己澄清道，“喏，它原來就夾在那本書裡。我隻是隨意翻了翻那本書，那個書簽我應該也隻是無意間碰到了幾下，然後它就開始發光，似乎是開啟了什麼傳訊。嗯……那頭的人稱這枚書簽的主人為‘少主’。”
他自認已經說明到位，但看南遊契的臉色……好吧，他也分辨不出對方是信了還是冇信。
“這種接引之術，在魔族中也十分少見，據我所知，隻有東北方一些魔族的皇室纔會使用。”南遊契語調微沉，他並未讓季裁雪再解釋什麼，隻將書簽夾回書中，又把一摞書全都拿了起來，顯然是要將它們收走，“這些東西我先帶回我房間，明日再交給竹主管。”
注意到南遊契話中細節——他並冇有選擇同他住一間房，季裁雪暗自鬆了口氣，附和道：“嗯，多半是上一位在此居住的人遺落在此的，交給竹主管，也好將東西物歸原主。”
這一插曲至此算是了結，之後南遊契簡單向他概括了一番秦鑄二人那邊的情況——“滿天星”一事的發展進度超乎了他們的預料，秦鑄他們走訪暗點時發現，這城中，似乎竟已經有過服用“滿天星”中毒病發的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