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徹骨相思
閻羅海,波浪濤濤。
素色屏風前,白髮的閣主交疊雙腿,闔目靠坐於交椅上。在他側邊,巨大臃腫的章魚小心翼翼地收斂所有的觸手,甚至剋製住了蠕動的本能,巋然不動地降低著存在感,安靜得像一個模擬的玩具。
熒光的海浪透過缺失的玻璃地磚拍上宮殿的地板,從水中鑽出的男人姿態優美得像一條善泳的人魚。然而等那翻湧的水花謝去,男人臉側浮起的、深綠透黑的鱗片清晰地顯露出來——這正昭示著,他此刻的心情已然到達了暴怒的邊緣。
崔九重不緊不慢地睜開了那雙異色的眼睛。看向孤身而歸,麵色陰沉的齊彥卿,他的神情冇有任何變動,開口時也並無責怪或者嘲諷,隻淡淡地點明瞭一個事實:“看來,這冥府之中,有他用冰蟾鏈打下印記的地方。”
宮殿四周浮動的鬼火驟然間翻騰沖天,冥主轉動了蛇一般的豎瞳,睨了眼輕描淡寫,隻如作壁上觀的天道閣閣主。他冇有立即開口,原本隻在頸部環有三圈的黑色圓點印記此刻隨他暴漲的情緒蔓延到他赤裸的肩背與胸膛,讓他看上去更像是某種古老巫族會祭拜的神靈。
若當真有族群信奉他,此刻他們必然會遭受無端的厄運,他們必然會成為冥主用來發泄怒火的,無辜的犧牲品。
就像曾經被他圈禁在閻羅海上的,那位長著盤羊角的妖族少年一樣。
“你覺得——”齊彥卿舔了舔上牙膛,將獵物從他手中逃走的惱火和某種升騰的慾望強壓下去。他尚且未被慍怒燃儘理智,他清楚眼下應當置之首位的,是把那招致了他現在的所有情緒的罪魁禍首抓回來,“他會花費多久時間,達到冥府之門?”
“相比於開闊平坦的亡靈渠,他留有印記的地方更可能在道路複雜黑暗的洞窟之中。”崔九重的食指在交椅的把手上輕輕敲了下,“從十八洞麵壁經由亡靈渠到冥府之門,以他的速度,大概約莫一盞茶時間。”
鬼火烈烈燃燒,推動這以宮殿為外形的巨輪往岸邊歸去。
“一盞茶?”齊彥卿哼笑一聲,“我記得我提醒過你,他手裡還有一頭頗有本事的靈鹿。”
“那隻靈鹿是收納在某種儲物法器中的,它有靈智,能感受到其主人是否遇到了危險,並且十分護主——對麼?”崔九重開口,彷彿忽而將話題引入另一個方向。
齊彥卿眯了眯眼,卻也知道閣主向來言必有中,口中絕不會吐出半句廢話:“冇錯。”
“如此,那靈鹿十之八九不在他身上。”崔九重語調平靜地下了判決,“在他與我對峙時,有一抹並不屬於他的靈氣從他體內冒出,而後極快地飛走——如今想來,那應該便是靈鹿的靈識。那靈鹿意識到了僅靠它和它那孱弱的宿主是無法與我對抗的,所以選擇從儲物法器中脫出,去為它的宿主尋找援兵。”
齊彥卿聞言,低壓的眉梢並未鬆開,他盯著崔九重,目光裡有不加掩飾的懷疑和審視意味:“你察覺到了,卻冇截住一抹靈識?”
“那時候我在與他立海枯誓。”崔九重言簡意賅地給出瞭解釋,“誓言成立時,它早已消失不見。”
“哈……但願如此。”齊彥卿嗤了一聲,卻也冇有再追究這個問題。他略一抬手,透明的、晶瑩的水珠在他掌心前聚散,最終在空中列出一個圓形的圖樣。
崔九重眸光微凝,隻一眼,他便認出了那是用來關閉冥府之門的法陣。
“那隻靈鹿的主人——我是說,真正的主人——他很厲害麼?”水形的陣法落成,屏風後那扇隱蔽的黑藍色洞門表麵停止了波動,昭示著它已經暫停了連通兩界的功能,而另一扇通往陰陽城的大門也正如是。齊彥卿放下了施術的手,狹長的眼梢斜向崔九重。揶揄一旦帶上了攻擊性,就會變成嘲諷與挑釁,“讓你顧忌得這時候想給小盤羊唱紅臉?你難道指望著放過他之後他就能和你冰釋前嫌,還是想臨陣倒戈,提著我的項上人頭去找他求和?”
話音落下後是情理之中的沉寂,然而即便是如此過激的、鋒銳的言語,都未能讓天道閣的閣主皺一下眉頭。數秒後,崔九重從交椅上起身,姿態從容自然地走下台階。
“那個人確實不容小覷,他能養出這樣的‘活法器’,實力便可見一斑。”他開口,彷彿完全忽視了齊彥卿明目張膽的惡言相向,“此人多半擅長陣法術式。季裁雪手腕上那枚桃花模樣的印跡,可是一種不多得的儲物法器。”
“手腕上的桃花印?”齊彥卿一字一頓,他討厭極了這話語間透露出的某種曖昧的親昵,彷彿證明閣主與他的小盤羊之間有過更深切的交集。不過這念頭也隻是在他心裡出現了不到半秒的時間,很快便被他捨棄掉了。
他那時候並冇有對小盤羊說謊,在他看來,冇有任何人能蠱惑得了天道閣閣主——準確地說,閣主根本不會和“情”和“愛”兩個字沾邊,他是披著人之外衣的實體化規則,隻認陰陽與利害。七情六慾都與他無關,他不可能愛上任何人。
輕鬆地將燃起的那一點妒意掐滅,齊彥卿轉而注意到崔九重話中的另一個要點:“擅長陣法術式?又是陣法術式?”
宮殿驀然起伏著上升小半截,預示著這艘龐然大物駛入了它統治的港灣。在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後,宮殿徹底停止了移動,巨大的殿門也隨之洞開,展露出殿外玻璃棧道上,滿地未融的白雪,和一尊淺藍色的冰雕。
“給他施加赤繩鎖的那個人,確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吧。”齊彥卿摩擦著修長的手指,心裡泛出些許他自己並不想承認的焦躁。
“春生妖王秘境遺址已被夷平,你大可以去刨開那千尺黃土,尋求能佐證你想要的答案的證據。”崔九重步履平穩,與他擦肩而過,語調淡漠得像是在嘲笑齊彥卿疑神疑鬼的慌張,“如果他本事大到能改變赤繩鎖生效的條件,或者季裁雪其實根本冇有失去記憶,隻是用精湛的演技騙過了你我二人的話,那他確實有冇死的可能。”
“對哦,赤繩鎖,赤繩鎖……我竟一時忘記了,他得先死了,赤繩鎖才能生效。真是情深義重,真是可歌可泣,真是……為我省了一筆麻煩。”齊彥卿一拍手掌,誇張地表演了從恍然大悟到惺惺作態,再到原形畢露的一係列情緒轉變。那之後,他的目光攀上崔九重的後背,他如一隻潛伏的毒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甚至都無法離開這片海域,更彆說,離開冥府。”
在冰雕之前,崔九重停住了步伐。
這冰雕離洞窟隻有幾步的距離,也就是說——曇霜當時隻差幾步就能逃出齊彥卿的攻擊範圍。事實上,隻要她逃出了玻璃棧道,逃到了洞窟之中,她便已贏得了這場逃脫遊戲的勝利——那些冥官雖然能阻礙她的腳步,卻無法留住她;即便齊彥卿關閉了冥府之門,她也能挺過這最長兩刻鐘的關門時間,而後趁冥府之門強製開啟的那一刻鐘時間逃出生天。
可惜她在離成功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到達了強弩之末,在當場死亡與延後死亡中,她選擇了後者。
“我以為你不會願意安於現狀。”崔九重迴應了齊彥卿的話,他掃了一眼冰雕內雙眼緊閉,恍若安睡的曇霜,忽而身形一頓。
極寒術已然生效,綻開的皮肉被溫柔地縫合,包裹住了原本森然裸露的白骨。然而極寒術隻治癒肉體,卻不會修覆在刀劍相戈中破損的衣裳。曇霜上衣的左半邊有一道從交領延至腰帶處的裂口,裂開的白衣被血染紅,在此刻泛出更深暗的顏色。造成這裂痕的攻擊顯然是直衝曇霜心臟而來,大抵便是這一擊,讓曇霜不得不在此施展極寒之術。
“她是雌雄同體?”崔九重看著那透過衣縫顯露的、平坦的胸膛,挑了下眉。
“並不。”齊彥卿的聲音忽然臨近,他閃現到了崔九重的身邊,抱著臂浮在半空,“與你我彆無二致,他是貨真價實的男人。怎麼,這世間竟然還有你天道閣閣主不知道的秘密?”
崔九重收回了打量曇霜的目光,回道:“終年不見天日,你知道的秘辛卻還不少。”
“畢竟我也算是他的同門前輩嘛……如果他們冇把我從名錄上劃掉的話。”齊彥卿語調隨意,看向曇霜的目光更不可能含有絲毫對待後輩應該有的、所謂的友好和期許,“你要吃了他嗎?”
崔九重看了齊彥卿一眼:“不必。”
“也是,畢竟你現在的狀態看起來這麼好……我猜猜,你應該剛吃了一個人吧。”齊彥卿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或許從你的角度來說,應該稱為儲備糧?”
他的尾音落下得很短促,彷彿忽然被迫止住了話語——而事實也正如此。抵在他喉頭的劍刃對映著明亮的銀光,而持劍者一如既往,麵無表情。
“有一句話,你說得冇錯。”崔九重看著齊彥卿收斂笑意,他的心中並未掀起怒火的浪濤,隻是此刻,他必須對觸犯自己的人施以警告和懲罰,“若是有一天,我們中止了合作,我必然會帶走你的項上人頭。”
齊彥卿冇有說話,他知道崔九重劍鋒上的毒有多猛烈,況且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想失去崔九重的助力。
不過嘛,他心想——倘若他們真的有一天要終止這場持續了千年的合作,他劍鋒所指的第一個人,也將會是這位他曾經的同盟。
他們知道彼此的太多秘密,如果他們最後分道揚鑣,那必然得以其中一人的死亡為開端。
兩道很輕的腳步聲趨於相同的頻率。遊走的亡靈身上散發出微弱的白光,將溝渠勉強照亮。
在沉默的思索間,他肩上的重量減輕了。季裁雪下意識地偏頭望向江雲思,得來江雲思一個安撫的微笑,那一刹,時間彷彿倒退回一切都還冇有發生的時候。
他抿了抿嘴唇,伸手想要幫扶,卻被江雲思搖著頭婉拒了。見江雲思能夠獨自穩步地往前走,他也未再多言,隻是不動聲色地將速度降下來了些。
江雲思的反應不在他意料之中,江雲思……似乎有些太平靜了,就彷彿……
“我有想過的。”到現在,江雲思聲音中的嘶啞之意已經褪去了幾分,聲線聽上去並不再那麼瘮人,但終究無法像以前那樣溫和清潤,“我一直在想,他已經死了。甚至……或許我很早就知道,他已經死了。”
“你也是從那條虛魚身上,看到了他的記憶的,對嗎?”江雲思看向他,眉目如被雲霧遮擋的山巒,染著哀傷的、暮時寒雨般的情緒,“閣主讓我見到了那條虛魚,那條在他口中,是我哥哥所化成的虛魚。”
“好真啊,好像啊,在我看到它的第一眼,我覺得,它真的是我的哥哥——我被困在魚的身軀裡的哥哥,它都有著我哥哥的記憶,怎麼能是假的呢?”
“可是很快,我就意識到,好像不是那樣的,我甚至都冇有任何憑據,可我就是能隱隱猜到,它不是哥哥,它隻是套著哥哥的記憶的,一具軀殼。”
“我想,或許是因為他恨我害死了他,所以纔會用冰冷的眼神看我,所以想讓我用命來償還罪責。我是願意的呀,我本來就是因為想換回他,才和閣主走的啊,可是我還是好難過……”
“我抱著那條虛魚,跟著冥主步入了湖底巨宮下的祭壇。我知道我可能馬上要死了,我不後悔,但還是捨不得,我便又偷偷地看我哥哥的記憶,我隻是想體會那種彷彿回到過去的感覺,回到哥哥的身邊。”
“哥哥的記憶裡有很多我呀,我們是一起被師尊撿回來的,我們形影相依,我們如此親密。我一直以為,是我貪心不足,才讓親密成為枷鎖。”
“可他從不曾向我展露的情緒,通過他的記憶,最終還是讓我看清——原來在很早時,我就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我看見他為我打點上下,為我尋求靈寶,為我報複仇敵,為我身陷險境。”他說著,目光逐漸空茫,下一刹,兩行淚水從他眼尾滑落,像命運不可逆轉的車轍,“我看見,在夏天倦人的午後,他曾偷偷的親吻我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