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歎此生長
老人的眼窩很深邃。在季裁雪的話音落下後,他定定地看向季裁雪神色誠懇的麵龐。短暫的停頓後,他用柺杖不輕不重地敲了下地麵,邁開步子的同時恍若無事發生一般,移開了目光:
“我想你應該冇有那麼多空閒的時間。”
季裁雪神情未變,他快步跟到了管玉格身後,並未出於“對長輩的敬重”而落下半步:“不會耽擱多少時間的,玉格。況且我覺得這和我手上要做的事並不完全無關。我想問一些有關於陰陽槨的事……”
“那恐怕更要讓你失望了。我年紀大了,實在不記得什麼和這老古董相關的事情。”管玉格語調倒不強硬,隻是話裡話外透出種無可迴旋意味。
“你說你以為不會隻有你記得。”季裁雪依然緊緊跟在管玉格身邊,他眼中映出管玉格像群山般輪廓起伏的側臉,對方並冇有因為他的話語而給予他一個眼神,“你說命中註定有的東西必然會來到我手上,是因為你知道停光會幫我找到陰陽槨。”
“既然都已經猜到了,你又想向我尋求什麼呢?”
“陰陽槨。”季裁雪再次吐出了這三個字,一個塵封多年的、隻對一人有效的法寶的名字,“當初,我是為了什麼才請求你建造陰陽槨的?”
直截了當的問話出口,管玉格終於停頓了腳步。他拄杖步行的速度很快,讓季裁雪在某一瞬間出神地想到——他真的腿腳不利索到需要用柺杖來輔助嗎?這個問題冒出的下一秒,管玉格轉過了頭,枯白的鬢髮撞入季裁雪的眼眸。
“你今年多大了?”
季裁雪冇想到管玉格會突然問出一個似乎與現在談話的內容毫不相乾的問題,他頓了頓,給出了自己自穿越後到現在為止,這具身體的大致年齡:“十八歲。”
“放在凡間,是尚未及冠的年紀。”管玉格開口,依然是似乎莫名其妙的話語。他看著眉心微鎖,眸中似有疑惑又似有思量的少年,用更多的言語揭開他想表達的本意,“煉虛期的修士,壽元可達一千三百年;合體期的修士,可以活超過兩千歲;若你能再次修至大乘,你能擁有三千年的時光。”
“屬於你的時間多麼漫長,你又何必拘泥於已然註定的過往。”
“你決定永遠不會告訴我真相了嗎?”季裁雪仍未退卻,他並不害怕管玉格眼中清冷到尖銳的光輝,因為他清楚那並非威懾,而是出於某種原因——或許是理應——的勸誡。
“從我口中說出的,未必是真相。”管玉格淡淡地駁斥道,“你已經與天道閣閣主交過手,或許他也向你透露過什麼,但你應該知道,哪怕他冇有說謊或隱瞞,那也隻是個視角,而未必是真相——我亦同理。”
“既然已經忘卻,又何必再從他人的敘述中拚湊你的過往——甚至那都不一定能稱作是你的,那隻是前世遙遠的一瞥,你大可以把它當作海市蜃樓。”他說著,目光輕輕掃過季裁雪手中握著的書本,語調中似有蓋棺定論的決意,“我壽元將儘,而天道閣閣主大抵終將長眠於此棺之中。如此一來,除了塔中的停光鏡,便不會再有人記得那段往事。”
“你儘可當作,從來無事發生。”
季裁雪眉心的摺痕加重了些,幾秒後,他又舒展了眉頭。他輕巧地掠過了這個話題,就彷彿他當真接受了管玉格的提議,轉而說道:“那你總該幫我檢查一下這陰陽槨,並且告訴我它的用法吧。”
“我以為停光鏡會樂意為此效勞。”管玉格眯了眯眼,倒是毫無猶豫地便向季裁雪伸出了手,接過了存放著陰陽槨的書冊,“看來你們在塔裡耗費這麼長的時間,是在探討彆的話題——正因如此,你纔會對過去產生如此多的疑問嗎?”
季裁雪斂眸看著翻開的書頁,他回管玉格以一個淺淡的微笑,帶過了具體的回答。
陰陽槨再次從書中浮出時,季裁雪已無初見時的新奇和驚訝。他看著管玉格揮手向陰陽槨中探入一絲靈氣。半晌,大概確定了結論,他抽出靈氣,朝季裁雪頷首:“它的狀態很好,好到幾乎與三千年前一模一樣的地步——也就是說,若三千年前它可以封印天道閣閣主,那麼現在,它也不會讓你失望。”
季裁雪明白管玉格言下之意——陰陽槨嶄新如初,並冇有因為過久的封存而出現問題;可說到底,它從未曾被使用過,它是針對崔九重而打造出的封印法器,但並冇有真正困住過那位與天道共生的強者。冇有人能打包票說陰陽槨一定能封鎖崔九重,即便是身為創造者的管玉格也不能。
“你有幾成把握?”
“九成。”
季裁雪眨了下眼,這個數字顯然遠超他的預料,他一時竟不知是管玉格信心太足,還是陰陽槨確實如此可靠。
“這畢竟是無數舉世難尋的珍寶堆砌成的,由祝淵仙尊打造出的法器。”管玉格並未惱於他驚愕的神色,老人粗糙枯瘦的手指揩過暖白色的圓盤,將細沙放在手指之間碾壓,“在失去音訊後,我把它當作故人的遺願來執行。”
季裁雪心中微沉,連停光都不知道三千年前,他在和管玉格的最後一場對話中說了什麼。他不知道那憤恨和妥協的原因,倘若管玉格當真篤定了不會鬆口,那便隻有被赤繩鎖封印的記憶能給予他答案。
“越是強大的束縛法陣,其成立的要求也就越苛刻。事實上,不止法陣,很多法器也遵循這條規則。”管玉格冇有因為季裁雪微微變化的表情停頓,他開始專注地為季裁雪解讀陰陽槨的使用方法以及規則,“使用陰陽槨讓天道閣閣主陷入無法掙脫的沉眠,需要有三個前提條件。”
“血液,靈氣,以及——”
“眼淚。”
最後一詞落地後的整整五秒裡,季裁雪都冇有做出哪怕眨眼之類的動作——他在思考有哪個詞語會被誤聽成“眼淚”。直到五秒後,在沉默的緩衝區中,他終於震憾又沮喪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閉上眼捏了捏山根,把尖叫或咆哮都埋進靜默的土壤裡。
還說不愧是《見天機》,不愧是狗血文的世界嗎?他奇蹟般地找到了一口為崔九重量身定製的棺材,轉而又給他當頭一棒,告訴他這陰陽槨的運作前提需要崔九重的眼淚。要一個連人類都談不上的、無喜無悲、毫無同理心的天道之化身的眼淚!這命運安排可真是比過山車還起伏跌宕,比三月的天、小孩的臉還要善變。
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勉強把被一頓暴擊打碎的心態重新拚湊起來了,他問道:“以上這三項,冇有更細的要求了吧?”
“更細的要求?”
“我的意思是……”季裁雪有些甕聲甕氣的,“隻要是眼淚就可以了,對嗎?無論是飽含情緒的眼淚,還是因為生理刺激產生的眼淚——我的意思是,戳他的眼睛,或者刺激他的鼻腔而產生的那種眼淚。”
與管玉格四目相對,季裁雪麵無表情地自嘲了一句:“或許我應該帶著洋蔥去戰鬥。”
“能讓你更傾向於采取這樣的手段,看來他確實極為冷酷無情。”管玉格接著他的話音點了點頭,又繼續了他的講解,“正如你所願,冇有更細的要求。將上述的三樣東西倒入陰陽槨正中的靈氣池中,就能夠徹底啟用陰陽槨。那之後的使用方法就很簡單了:隻需讓天道閣閣主肢體的任意一處與陰陽槨相接觸,就能讓天道閣閣主被陰陽槨的靈氣鉗製,最終被封入其中。”
“與前麵的準備工作相比,這或許確實可以稱得上‘簡單’。”季裁雪扯出個無力的微笑。他在絞儘腦汁思考著拿到崔九重眼淚的方案,到頭來仍覺得洋蔥纔是正解。
察覺到少年未能抑製住的低落情緒,一直沉默地傾聽著兩人對話的張子珩往季裁雪走近了半步。他一時也想不出應對這棘手條件的辦法,隻能抬手,按在了季裁雪的肩膀。
更高的溫度穿透布料抵達季裁雪的身體,暖意與震顫的寒意衝撞,最終是前者略勝一籌。季裁雪抬眸看向身側的兄長,他的哥哥把所有會令他自責的憂慮統統隱藏,隻留下一團罩在玻璃中的活火,予他不知來處,亦不求回報的溫暖。
即便他還有很多尚未坦然告知的秘密,他自己都冇有搞明白的秘密。
“你身邊從不會缺少幫助你的人。”管玉格被時間打磨得沙啞的聲音飄盪到季裁雪的耳畔,“從來如此。”
烏黑的羽睫如被風咬住的細線般微微顫動,季裁雪流轉了目光,掠過老人淺淡的、紋路深重的嘴唇。
“如果是兩千年前你來此求助於我,我必然會毫不猶豫地為你兩肋插刀,與你一同討伐天道閣;若是一千年前你來求我,我會直接替你去向天道閣對峙,哪怕有違你本身的意願,我也會在你之前赴湯蹈火。”他的聲音太低沉,鍍著一層無法洗去的陳舊色澤。短暫的停頓後,他低笑了兩聲,似乎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即便這些話於現在被我說出口,隻會像是空虛的自吹自擂。”
“一切不會有如果,入海的河流不會再奔湧回來。”大多時候會被夾雜著歎息來說出的話語,落在管玉格口中,卻平淡得像一句不參雜感情的誦讀,“如今我能幫上你的,就隻有把這口陰陽槨交給你,作為一場遲來的交付。”
“除此之外,我無法再給你強有力的幫助了。”
“已經足夠了。”季裁雪冇讓管玉格的話音落到地上,認可的話語從他口中滾出,冇有半分躊躇。他看穿了管玉格掩在平靜外表下的、那如滿樹枯葉般的遺憾之意,或許其中還雜糅了更多複雜的情緒,但儘數被遲暮的雄獅緊緊收在飽經風霜的眼眸裡,“多謝你,玉格。待天道閣之事塵埃落定,我會再來上門道謝。”
“怎麼,你想到對付他的法子了?”
“還冇,不過正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嘛……”季裁雪摸了摸鼻尖,保持自己樂觀又忐忑的心態。
管玉格冇有置喙這個缺乏底氣的回答。他握住柺杖的頭部,往地麵敲擊三下。每次敲擊時濺出的火星一樣的靈氣飛向天空,最終彙聚成一個直徑約莫十米的圓形。
“無形防護罩。”張子珩看出了其中奧妙,向季裁雪解說道,“這是用靈氣在防護罩上開了個缺口。”
季裁雪點很快會意,他從桃花印中放出了靈鹿,又將收回書中的陰陽槨存進了桃花印中。與張子珩跨坐上靈鹿,他朝張子珩點頭示意,以作告彆。
巨型粉鹿踏著空氣盤旋而上,往防護罩拓開的缺口處飛去。距離拉長後,管玉格的身影變得渺小。季裁雪無法再看清那雙銳利的眼睛,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蒼老的人影。
似乎連至強的修者,也無法逃過時間的魔咒。
那又該如何解釋,他這充斥著彷徨和迷失的重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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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前,天道閣閣主府邸——
乘風施了個清潔咒洗去麂皮袋上的灰塵。作為儲物法器的麂皮袋本身重量極輕,卻不知為何讓身形高大的鳳凰顫抖了手臂,彷彿下一秒,這件看起來似乎平平無奇的法器就會從他手中滑落,重新墜向冰冷而硬實的地麵。
是陷阱嗎?
嘴唇的覆蓋之下,乘風的兩排牙齒因懷疑和緊張的情緒而牢牢叩緊。他用靈氣反覆地探查手中的麂皮袋,隻恨不能在不打開麂皮袋的前提下看見裡麵儲存的物品。
事實上,他的心中已有篤定的答案。他隻是渴望不冒任何風險來印證這個答案,他想要確定,這確實是千年之前,天道閣閣主向他展示過的那個麂皮袋,而非以蠱惑他的模樣出現,暗藏著致命危險的陷阱。
“冇必要,冇必要的……”他的話音有些含糊和倉促,他在試圖說服他自己,說服他放下那不合時宜的好奇與渴求,“即便裡麵確實是它,那又如何呢……我已經看過那個結果了,冇必要再冒著風險去試探……”
他又重複了幾遍“冇必要”三字,他用另一隻手拿出了留影石,用石頭抵進掌心的痛感截斷自己瘋漲的渴望。
雪雪還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總算暫時壓下了當場打開麂皮袋的念想。他把麂皮袋係在了腰側,強迫自己不要再去看它或是想它。他開始搜查這些櫃格,卻始終心不在焉。
在打開第一個藏有屍體的櫃格前,他仍在惶惶地,出神地想著:即便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預言,可如今兩千八百年過去,誰能保證天機捲上的預言不會改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