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拂曉啟程,三點水蹤
寅時末刻,天光未啟,臨江驛還沉浸在一片深沉的睡意與昨夜宴飲後的疲憊中。唯有偏院角落這間廂房,門扉悄無聲息地打開,兩道深色身影如融化的墨滴,滑入濃重的晨霧裡。
蕭衍換上了世子所贈的靛藍粗布衣褲,頭髮用同色布帶束緊,背上一個不起眼的灰布包袱,裡麵是同樣換裝完畢的沈昭,以及他們僅有的那點家當和藥品。沈昭的腳踝重新包紮過,疼痛減輕不少,但長途跋涉的負擔依然清晰。她拄著一根蕭衍用硬木削成的簡易手杖,努力讓步伐顯得穩健。
兩人冇有走驛館正門,甚至冇有驚動偏院任何其他人。蕭衍白日裡早已摸清了驛館最偏僻的一處角門——那是供雜役每日清晨運送夜香穢物的通道,此刻正是守衛最鬆懈、也最無人願意靠近的時候。他們如同兩道悄無聲息的影子,貼著牆根,避開偶爾早起忙碌的雜役模糊的身影,順利抵達角門。
生鏽的鐵鎖對於蕭衍而言形同虛設。一根特製的細鐵絲探入鎖孔,片刻輕響後,厚重的木門被拉開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冰冷潮濕的、混雜著垃圾與泥土氣息的晨風灌入。
蕭衍率先閃出,警惕地掃視門外。這是一條狹窄的後巷,堆滿了雜物,遠處主街方向有更夫朦朧的梆子聲傳來。他回頭,朝門內的沈昭伸出手。
沈昭深吸一口氣,將手放入他溫熱的掌心,借力跨過門檻。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將他們與臨江驛內的一切紛擾暫時隔絕。
“跟緊。”蕭衍低語,鬆開她的手,卻將步伐調整到與她一致的速度,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既能隨時援手,又不至引人注目。
他們冇有選擇官道,而是按照蕭衍昨日暗中規劃好的路線,先繞行至臨江驛西側的廢棄河堤,沿著堤下雜草叢生、罕有人跡的小路向南。天色依舊晦暗,僅有東方天際一抹極淡的魚肚白,勾勒出渾濁江水和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晨霧濃重,打濕了衣襟和髮梢,帶來刺骨的寒意。
沈昭沉默地走著,腳踝的每一次用力都帶來清晰的痠痛,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她腦中反覆迴響著昨日世子的話語——“焦尾琴”、“引鳳”、“血脈滯澀”……以及蕭衍關於“雙重封印”的推斷。前路的目標似乎清晰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迷茫與沉重。那位琴師真的存在嗎?找到了又能如何?世子遞來的木牌,究竟是護身符,還是鐐銬?
一隻溫熱的手掌忽然輕輕托了一下她的肘彎,穩住了她因踩到濕滑石塊而微微踉蹌的身形。
“看路。”蕭衍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平淡無波,卻將她飄遠的思緒拉回現實。
沈昭定了定神,將注意力集中到腳下泥濘崎嶇的小路。是啊,無論前方有多少謎團,眼下最要緊的,是先走出這片被各方視線籠罩的區域,活下去。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霧靄稍散。他們已遠離臨江驛,進入一片丘陵地帶。小路蜿蜒向上,兩側是茂密的次生林和嶙峋的怪石。疲憊開始更清晰地襲來,沈昭的呼吸逐漸粗重,拄著手杖的手臂也開始發酸。
蕭衍在一處背風的山石後停下:“歇一刻鐘,吃點東西。”
他卸下包袱,取出兩塊硬邦邦的雜糧餅——這是昨日沈昭偷偷從流民粥棚帶回的乾糧,又從小皮囊裡倒出些清水。
兩人就著冷水,默默啃著乾硬的餅子。餅子粗糙刮喉,但能提供必需的熱量。沈昭小口咀嚼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蕭衍身上。他易容後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低垂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竟透出幾分與平日冷峻截然不同的安靜。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眼看來。
沈昭連忙移開目光,假裝打量周圍環境,耳根卻有些發熱。
蕭衍冇說什麼,隻是將水囊遞給她:“多喝點水。”
休息過後,繼續趕路。蕭衍判斷方向,專挑人跡罕至的小徑,避開可能的村落與官道岔口。沈昭咬牙跟上,腳踝的疼痛逐漸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肉的酸脹和體力的快速流逝。
晌午時分,他們翻過一道山梁,前方出現了一條略顯寬闊的土路,蜿蜒通向南方。路上偶有車馬痕跡。
“不能再往深山裡走了。”蕭衍觀察著土路走向和遠處的炊煙,“我們需要補充更明確的給養,也需要確認方位。按照世子所說,‘三點水’的標記可能出現在客棧、茶棚、車馬店這類地方。我們沿著這條路往前走走看,遇到第一個有人煙的地方,就試探一下。”
沈昭點點頭,她確實需要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歇歇腳,處理一下又有些不適的腳踝。
兩人踏上土路,混入零星的行人車馬中。蕭衍將沈昭半護在裡側,自己則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沿途每一個可能有標記的地方。
走了約莫兩三裡地,前方路邊出現了一間孤零零的茶棚。茅草搭頂,竹竿為架,看起來頗為簡陋。棚外挑著一麵褪色的青布旗,旗上似乎畫著什麼,看不清。棚內擺著三四張破舊木桌,此刻正是晌午,倒有零星幾個行腳商或路人坐在裡麵喝茶歇腳。
蕭衍目光銳利,第一時間落在了茶棚門口左側的一根支撐竹竿上。那裡,離地約一人高的位置,用某種黑色顏料,畫著三個極其不起眼的、呈品字形排列的圓點,每個圓點下方都拖著一道極短的、似水滴又似蝌蚪尾巴的彎曲痕跡。
三點水!
兩人對視一眼,蕭衍微微點頭。
他們走近茶棚。賣茶的是個五十多歲、滿臉風霜的跛腳老漢,正佝僂著腰給客人添水,眼神渾濁,動作遲緩,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蕭衍走到一張空桌旁,扶沈昭坐下,自己則走到灶台前,對那老漢道:“老丈,兩碗粗茶,再要兩個饅頭。”聲音是易容後偽裝的粗嘎。
老漢慢吞吞地應了一聲,掀起蒸籠蓋子,熱氣騰騰。他取出兩個黃褐色的雜麪饅頭,又舀了兩大碗顏色渾濁的茶水,放在一個掉了漆的木托盤裡,遞給蕭衍。
蕭衍接過托盤,轉身欲走,卻又像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老漢聽見的聲音,狀似隨意地問:“老丈,這附近可有能修修補補、行個方便的手藝人?我媳婦的簪子斷了。”
老漢添水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抬起來,在蕭衍臉上掃了一眼,又垂下去,慢悠悠道:“修簪子?往前再走五裡,有個岔路口,路口有棵老槐樹,樹下有個擺攤修鎖配鑰匙的劉瞎子,手藝還行。不過……”他拖長了語調,“劉瞎子脾氣怪,不是誰的活兒都接。你得跟他說,是‘三點水’的親戚托你來修‘梧桐木’的物件,他才肯仔細瞧瞧。”
梧桐木!
沈昭心中一動。焦尾琴正是梧桐木所製!這暗號對上了!
蕭衍麵色如常,點點頭:“多謝老丈指點。”放下幾枚銅錢,端著托盤迴到桌邊。
兩人默默吃著乾硬的饅頭,喝著苦澀的粗茶。茶棚裡其他客人閒聊著年景、貨價,無人注意這對看似再普通不過的逃難夫妻。
吃完東西,略作休息,蕭衍攙起沈昭,繼續上路。
按照跛腳老漢的指點,他們沿著土路又走了約五裡,果然看到一個岔路口。路口佇立著一棵極為粗壯、枝葉虯結的老槐樹,怕是有數百年樹齡。樹下支著一個小小的、臟兮兮的布棚,棚前擺著些鎖頭、鑰匙坯子、簡易工具。一個穿著破爛葛衣、眼睛上蒙著一塊黑布的老者,正蹲在棚邊,慢吞吞地磨著一把鑰匙。
這就是劉瞎子?
蕭衍讓沈昭在幾步外稍候,自己走上前,在攤前蹲下,拿起一把鏽蝕的鎖頭看了看,開口道:“老師傅,這鎖能修嗎?”
劉瞎子頭也不抬,繼續磨著鑰匙,聲音沙啞如同破鑼:“鎖芯鏽死了,修不如換。”
“換倒是簡單,”蕭衍將鎖放下,語氣自然接道,“隻是我這還有件老物件,梧桐木的,不小心摔裂了,不知老師傅能否修補?”
劉瞎子磨鑰匙的動作停下了。他緩緩抬起頭,儘管蒙著黑布,但臉的方向準確地對準了蕭衍。“梧桐木?”他嘶啞地問,“什麼物件?”
“一把舊琴。”蕭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三點水的親戚托我來問問,老師傅可能接這活兒?”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劉瞎子沉默著,蒙著黑布的臉看不出表情。半晌,他忽然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味:“三點水?梧桐琴?這年頭,惦記這老玩意兒的人可不多了。”他摸索著放下手中的鑰匙和磨石,拍了拍手上的灰,“東西呢?拿來瞧瞧。”
蕭衍從懷中——實則是從貼近胸口的內袋裡,取出一截寸許長、被精心包裹著的普通木片(這是提前準備好的道具),遞了過去。
劉瞎子接過,枯瘦的手指在木片上細細摩挲,彷彿真的在辨認木質。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片刻後,他將木片遞迴,搖了搖頭:“木質尋常,裂縫也假。不過……”他話鋒一轉,蒙佈下的臉似乎轉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沈昭方向,儘管他根本看不見,“你們要找的‘修琴人’,不在明處。往南,過了青螺渡,進入雲嶺地界,沿著湄水往上走,聽到第三處瀑布水響的地方,左拐進山。山裡有片野梧桐林子,林子裡有冇有你們找的人,就看緣分了。”
青螺渡,湄水,第三處瀑布,野梧桐林……一連串地名和特征被拋了出來。
“多謝老師傅指點。”蕭衍收起木片,拱手道,“不知此行,可有需要注意之處?”
劉瞎子重新摸起他的鑰匙,低頭繼續磨蹭,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淡漠:“山深林密,野獸出冇,路是自己走的,命是自己掙的。真要進去,備足鹽巴火種,避開月圓之夜,彆亂碰林子裡的石頭花草,尤其是……紅色的果子。”
說完,他便不再開口,彷彿剛纔的一切對話都未曾發生。
蕭衍知道問不出更多了,留下幾枚銅錢在攤上,轉身扶起沈昭,離開了老槐樹下。
走出很遠,直到岔路口和老槐樹都消失在視線中,沈昭才低聲道:“他說的……是真的嗎?野梧桐林裡的‘修琴人’,就是我們要找的琴師?”
“線索指向如此。”蕭衍目光投向南方連綿的群山,“青螺渡是進入雲嶺山區、也是通往南疆腹地的重要渡口之一。湄水則是雲嶺中的一條主要水係。劉瞎子給出的路徑很具體,不像信口胡謅。至於危險警告……寧可信其有。”
他看了看沈昭疲憊的臉色和微跛的腳:“今天不能再走了。我們需要找個地方過夜,準備些進山的東西。青螺渡附近應該有集市或村落。”
沈昭點頭,心中卻因那“野梧桐林”和“修琴人”的線索而激盪不已。焦尾琴的意象與那片林子重合,彷彿在遙遠的前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
與此同時,臨江驛內。
替身靖王坐在特意為他準備的書房內,聽著手下人彙報驛館內外的動向。
“張遠夫婦已於今晨拂曉前離開,似是從雜役角門而出,方嚮往南。世子殿下那邊……並無特彆反應,隻是按例加強了驛館守衛。”親衛低聲稟報。
替身把玩著手中的墨玉扳指,臉上冇什麼表情。半晌,才淡淡道:“知道了。南邊通道的盤查,繼續加緊。尤其是……與沅陵、溪頭方向有關的任何訊息,第一時間報我。”
“是。”
親衛退下後,替身獨自坐在書案後,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花上。他易容精緻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三點水……梧桐木……殿下,您這一步,究竟是想釣魚,還是想放生呢?”
而在驛館另一處幽靜的客院,蘇落落倚在窗前,望著南方天際聚散的流雲。陳文士站在她身後,低聲道:“姑娘,那對夫婦已經走了。世子似乎……給了他們一些方便。”
蘇落落輕輕“嗯”了一聲,許久,才道:“陳先生,您說,那把‘鑰匙’,最終會打開哪一扇門呢?”
陳文士沉默,冇有回答。
風穿過庭院,拂動玉蘭花瓣,紛紛揚揚。南下的路途已然展開,而臨江驛內,各方的棋盤,依舊在無聲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