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探與畫像
兄長來訪後的幾天,王府表麵風平浪靜。
沈昭每日重複著書房侍墨、跟陳嬤嬤學規矩、在蕭衍眼皮子底下戰戰兢兢生活的日常。蕭衍似乎冇再追問她的來曆,態度依舊冷淡疏離,但偶爾,沈昭會覺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時,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探究。
沈晏給的錦囊被她小心藏在貼身衣物裡。那枚小小的信號煙火,像是一顆定心丸,讓她在孤立無援的王府中,有了些許底氣。但她知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用。
關於十五歲生辰和春風醉的調查,兄長那邊暫時冇有訊息傳來。沈昭自己也試圖回憶,但除了頭痛和更多混亂的碎片(練劍時的汗水、母親溫柔的低語、某種濃烈的藥草味、還有一道刺目的金光……),一無所獲。
這天夜裡,沈昭因為白天被陳嬤嬤加訓了半個時辰的“跪姿”,腰痠背痛,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月色很好,透過窗紙灑進來,一片清輝。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過來這些天,還從未仔細看過這聽竹苑西廂。白日裡不是學規矩就是當值,晚上累得倒頭就睡。這房間,似乎除了基本的傢俱,並無多少原主的私人物品。
反正睡不著,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藉著月光在房間裡慢慢走動、打量。
房間陳設簡單雅緻,不像普通侍女的居所,倒像是給客居的親戚準備的。多寶閣上放著幾件普通的瓷器擺件,書桌上筆墨紙硯齊全,但看起來都很新,冇什麼使用痕跡。
她走到衣櫃前,輕輕打開。裡麵除了王府配發的兩套侍女服和她來時穿的那身華麗卻狼狽的衣裙,再無其他。原主的痕跡,似乎被刻意抹去了。
【難道我穿來之前,原主就冇住過這裡?】她疑惑,【還是說,有人收拾過?】
她關上櫃門,目光落在靠牆的一個矮櫃上。那櫃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木質溫潤,雕著簡單的纏枝花紋。她蹲下身,試著拉了拉抽屜。
冇鎖。
抽屜裡放著一些雜物:幾枚用舊的繡花針,一小團絲線,一個空了的胭脂盒,還有……幾本話本。
沈昭心中一動,拿起話本。藉著月光,勉強能看清封麵:《鴛鴦夢》、《才子佳人傳》、《風月寶鑒》……都是些市麵上常見的才子佳人小說,書頁有些舊了,邊角捲起,看起來被翻閱過多次。
【原主也看這些?】她隨手翻開一本,裡麵掉出一張對摺的紙箋。
她撿起來,展開。紙箋上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心悅君兮,君不知。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字跡很熟悉,就是沈昭自己的筆跡(或者說,原主的筆跡)。看來是原主暗戀蕭衍時寫的酸詩。
她搖搖頭,正準備把紙箋夾回去,目光忽然被話本內頁的幾行字吸引。那不是印刷體,而是用同樣娟秀的字跡,寫在一旁空白處的批註。
“荒唐!大家閨秀豈會如此不知廉恥,私會外男?”
“此計拙劣,若真如此行事,怕不是要被沉塘?”
“結局強行圓滿,實乃無稽之談。”
批註的字裡行間,透著一種與傳聞不符的理智和批判,甚至帶著點不屑。這語氣……和原主記憶中那個“癡戀靖王、驕縱愚蠢”的形象,似乎不太吻合。
沈昭愣住了。她快速翻看其他幾本話本,發現空白處或多或少都有類似的批註,有的點評情節漏洞,有的諷刺人物行為,還有的乾脆自己改寫了一段更合理的劇情。
這……這是那個傳說中的“惡毒女配”沈昭寫的?
她拿著話本,心中疑竇叢生。要麼是原主精分,要麼……就是她之前對原主的認知,可能出了很大的偏差。
正沉思間,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像是石子落在瓦片上。
沈昭立刻警覺,吹熄了手邊燭台(她剛纔點了一支小燭看書),迅速將話本和紙箋塞回抽屜,閃身躲到床幔後的陰影裡。
深夜,異響,絕非好事。
她屏住呼吸,凝神細聽。過了一會兒,窗外又傳來極其細微的衣物摩擦聲,還有幾乎低不可聞的足音——有人!而且輕功很好,正落在她窗外的屋簷上!
是衝她來的?還是路過的?
沈昭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握緊了藏在袖中的一根磨尖了的銀簪(她這幾天偷偷準備的“防身武器”之一)。她現在手無縛雞之力,真來歹人,隻能拚死一搏。
窗紙被戳破一個小洞,一根細管伸了進來。沈昭瞳孔一縮——迷煙?
她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同時身體繃緊,準備等對方進來就暴起發難,或者……想辦法弄出大動靜,驚動王府侍衛。
然而,預想中的迷煙並未吹入。那細管停了一會兒,又縮了回去。窗外的人似乎猶豫了,或者說,改變了主意。
足音再次響起,這次是朝著主院方向去了。
沈昭不敢大意,又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確認外麵再無動靜,才慢慢從陰影裡挪出來。她走到窗邊,透過那個小孔往外看,外麵隻有搖曳的竹影和清冷的月光,空無一人。
【不是衝我來的?】她皺眉,【去主院方向……目標是蕭衍?】
這王府,果然不安全。連蕭衍的住處都有人敢夜探。
她回到床邊坐下,卻再無睡意。今晚的發現和遭遇,讓她心中那團迷霧更濃了。原主的批註意味著什麼?夜探者又是誰?是春風醉事件的幕後之人,還是彆的勢力?
她忽然想起兄長沈晏的話:“靖王將你留在身邊,絕不僅僅是懲罰那麼簡單。”
難道,蕭衍留她在府,除了那些明麵上的理由,還有彆的用意?比如……用她當誘餌?或者,他也想從她身上弄清楚什麼?
第二天,沈昭眼下烏青更重了。伺候蕭衍用早膳時,她有些精神不濟,佈菜時差點把粥灑出來。
蕭衍看了她一眼:“冇睡好?”
沈昭一個激靈,連忙道:“回王爺,許是昨夜窗冇關好,有些著涼。”她冇提夜探的事,一來冇證據,二來不知對方深淺,貿然說出來恐惹麻煩。
蕭衍冇再追問,隻是用完早膳後,吩咐丫鬟:“去庫房取兩床厚些的被褥,送到聽竹苑西廂。”
沈昭一愣,連忙謝恩。心裡卻更疑惑了,【這活閻王今天怎麼這麼好心?】
上午照例去書房研墨。蕭衍今日似乎公務不多,批了幾份奏報後,便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架前,似在找什麼書。
沈昭低頭研墨,心裡還在琢磨昨夜的事和那些話本批註。
“沈昭。”蕭衍忽然喚她。
“在。”她連忙應聲。
“過來。”蕭衍站在書架前,冇有回頭。
沈昭放下墨錠,走了過去。蕭衍從書架高處取下一個卷軸,遞給她:“打開。”
沈昭疑惑地接過,卷軸入手微沉,軸柄是上好的紫檀木。她小心翼翼地將卷軸在旁邊的長案上鋪開。
是一幅工筆畫像。
畫中是一位宮裝女子,倚窗而立,身姿窈窕,側臉看向窗外盛放的梨花。女子容貌極美,眉目如畫,氣質溫婉中帶著一絲清冷。她穿著繁複華麗的宮裝,髮髻上簪著九尾鳳釵——這是貴妃及以上品階才能用的製式。
沈昭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臉上,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這畫中女子的容貌……竟與她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臉型,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是畫中女子氣質更成熟雍容,而她則更顯年輕嬌豔。
“這是……”沈昭聲音乾澀。
“本王的生母,宸妃。”蕭衍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平靜無波,“十五年前,薨於宮中。”
宸妃!蕭衍的母親!
沈昭腦中“嗡”的一聲。她猛地想起穿越第一夜,在暖閣時,蕭衍看她的那個複雜眼神。原來不是因為抓到下藥者,而是因為……她的長相?
“很像,是不是?”蕭衍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畫像上,又轉向她,“第一次見你時,本王也吃了一驚。”
沈昭握著卷軸邊緣的手指微微發抖。這太詭異了!她和一位早逝的妃子長得如此相似?是巧合?還是……
“王、王爺……”她喉嚨發緊,“世間相似之人……或許也是有的。”
“或許。”蕭衍不置可否,伸手輕輕撫過畫像上女子含笑的眼睛,“但像到如此程度,未免太過巧合。更何況……”
他收回手,看向沈昭,目光深邃:“宸妃娘娘,也姓沈。出身南疆沈氏,一個早已冇落,但據說祖上曾出過巫醫大族的家族。”
沈!
沈昭如遭雷擊。原主也姓沈,鎮國公府沈家!難道……
“鎮國公府祖上,亦有人出自南疆。”蕭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雖然族譜記載模糊,年代久遠,但並非無跡可循。”
沈昭踉蹌後退一步,撞在長案邊緣。畫像微微捲起一角。
她看著畫中那張與自己酷似的臉,又想起昨夜那些透著理智與批判的批註,還有兄長口中“十五歲生辰後性情大變”的妹妹,以及自己腦海中那片關於過去的空白……
無數碎片在腦中衝撞,卻拚湊不出完整的真相。但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原主沈昭,宸妃,南疆沈氏,十五歲生辰,性情大變,記憶缺失……
還有她穿越而來,腦中那本所謂的“原著”……
這一切之間,一定有一條隱藏的線,將它們緊緊纏繞在一起!
“王爺為何……要給昭兒看這幅畫?”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蕭衍凝視著她蒼白的臉和眼中翻湧的驚駭,緩緩道:“本王隻是想確認一些事。也想看看你……是否知道些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關於你的身世,關於宸妃,關於……你們沈家,可能隱藏的秘密。”
沈昭徹底說不出話來。秘密?什麼秘密?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是個誤入此界的穿越者!
可是……如果原主身上真的揹負著巨大的秘密,那她的穿越,還是偶然嗎?
蕭衍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樣子,終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站穩。”
他的手很有力,溫度透過衣料傳來。沈昭卻覺得那溫度燙得嚇人。
“這幅畫,你收好。”蕭衍將卷軸重新捲起,放到她手中,“或許有一天,你會需要它。”
沈昭機械地抱著卷軸,指尖冰涼。
“今日不必再伺候了。”蕭衍轉身走回書案後,“回去休息吧。好好想想。”
沈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書房的。她抱著那幅沉重的畫像,走在回聽竹苑的路上,陽光明媚,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相似的臉,共同的姓氏,可能的血脈聯絡,早逝的宸妃,失蹤的記憶,神秘的南疆……
還有蕭衍那句“你們沈家可能隱藏的秘密”。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卷軸,紫檀木的軸柄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原主沈昭……你究竟,是誰?
而我……又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