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宴請
城主府的請帖送至洛家，洛緣深自無推拒之理。
他選了件墨色錦袍，暗紋流轉，不顯張揚，卻自有格調。
一支尋常木簪隨意綰住長髮，手中摺扇輕搖，一派溫潤如玉。
今日的他，收斂了幾分平日的疏離，多了些融入塵世的隨和。
仆人無聲奉上靈茶與精緻糕點，香氣氤氳。
環顧四周，青陽城新老修仙家族幾乎都到齊了。
席間雖有低語，卻難掩幾分凝重。
蕭家家主坐在不遠處，麵色沉靜，目光偶爾掃過洛緣深。
城主華天明端坐主位，紅光滿麵，聲音洪亮。
一番‘同舟共濟，再譜華章’的客套話講得是熱血沸騰。
洛緣深呷了口茶，聽著這些熟悉的辭令，眼底平靜無波。
待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華天明終於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諸位家主，今夜邀各位前來，實有一事相商，並非隻是為了飲宴閒談。”
華天明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目光在洛緣深身上短暫停頓，帶著一絲審視，隨即不著痕跡地滑開。
“近日，有一支外地商隊途經我青陽城，欲借道前往王城。”
“隻是這商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路途上似乎遇到些許波折，需要有力的護衛同行。”
“不知哪位家主願意承擔此任，護送商隊周全？”
話音落下，廳內連杯盞碰撞聲都消失了。
偌大的廳堂內，落針可聞。
各家家主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
那支商隊的詭異之事，早已在城內傳開。
無論誰去護送，七日之後，人與車隊必定原封不動地回到城外。
隨行之人，儘失七日記憶，如同做了一場無痕的夢。
這等邪門之事，連實力雄厚的洛家和蕭家都栽了跟頭。
前車之鑒不遠，誰也不願去觸這個黴頭，白白折損人手，丟了顏麵。
幾個小家族的家主更是頭垂得更低，生怕被城主點名。
華天明等了片刻，見無人應聲，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隨意點了一位王家家主。
那王家家主連忙起身，拱手道：“城主明鑒，我王家近日人手緊張，實在抽調不出合適人選，還望城主恕罪。”
他又看向另一位張家家主。
張家家主麵露難色：“城主，不巧得很，家中小兒近日偶感風寒，需在下親自照料，這……唉！”
接連幾家都找了理由推脫，言辭懇切，理由卻不怎麼經得起推敲。
華天明的臉色沉了些許，最終，目光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語的洛緣深身上。
“洛家主？”
華天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推拒的意味。
洛緣深放下茶盞，從容起身，微微欠身。
“華城主。”
他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
“那位李商人，先前正是嫌我洛家水運未能儘心，才轉投他路。”
“如今再讓我洛家接手，於情於理，似乎都有些……尷尬。”
他話語溫和，卻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洛緣深心中瞭然，當初正是他‘建議’李晉元另尋護送。
未曾想竟引出現在這般麻煩，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此刻置身事外。
華天明定定地看了洛緣深數息，眼神晦暗不明。
他冇有再追問，轉而又象征性地問了問蕭家和其他幾家。
得到的自然還是沉默或婉拒。
碰了一圈釘子，華天明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顯出幾分無奈。
“既然諸位都如此謙讓，都不願拔得頭籌，為本城分憂……”
他語氣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那便依老規矩，抽簽決定吧，如此最為公允。”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驟然緊張，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城主，且慢。”
就在仆人準備取簽筒之際，洛緣深清朗的聲音響起，不高，卻足以讓所有動作停滯。
滿座目光齊刷刷彙聚到他身上，帶著驚疑不定。
洛緣深心中清楚，以華天明的行事風格，這抽簽未必“公允”，自己極有可能“被選中”。
與其被動，不如主動問個明白。
華天明轉過身，看向洛緣深，嘴角似笑非笑。
“哦？洛家主莫非是改變主意，願意為本城解此難題了？”
“城主玩笑了。”
洛緣深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緣深隻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城主。”
“這商隊之事如此詭異，已然是我青陽城近來的心腹大患，在座諸位皆知其風險。”
“城主既為一城之主，為何不思永絕後患，直接將此‘禍根’……”
他“啪”地一聲合攏摺扇，右手並指成刀，在自己頸間輕輕一劃。
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股凜然的殺意，與他溫和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
華天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立刻換上一副正氣凜然的神情。
“洛家主此言差矣！”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斥責的意味。
“本城主乃朝廷任命，牧守一方，豈能行此等濫殺之事！”
“維護城內秩序，保護過往商旅，纔是我輩職責所在！”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若是不明底細之人，定會以為他是個剛正不阿的清官。
洛緣深垂下眼簾，掩去眸中微諷。
華天明此人，行事素來以“穩定”為先。
無論是當年洛家勢微時施以援手，還是如今洛家崛起後暗中掣肘，其根本目的，從未變過。
所謂的規矩道義，不過是他用來平衡各方勢力，維持青陽城表象安穩的工具罷了。
至於那商隊背後究竟有何隱秘，隻要不立刻威脅到他的統治，他便不願輕易打破現狀，惹來更大的麻煩。
世間修士都清楚，抹去凡人記憶而不傷其根本，絕非尋常手段。
這背後要麼牽扯到難以想象的大神通者，要麼便是自身修為高深莫測。
華天明堂堂築基修士，坐鎮此城，卻對區區一個凡人李晉元投鼠忌器，連碰都不敢碰。
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是李晉元身上藏著秘密，還是華天明顧忌著彆的什麼人或勢力？
他這般小心翼翼，所為何來？
洛緣深心念電轉，看向華天明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
這華城主，演得倒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