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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滿長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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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花滿長安道 · 匿名

好夢

謝玉升卻還不想睡,又問了她一遍,“你真的不怕打雷嗎?”

秦瑤搖搖頭,雷是不怕的,但若說真怕什麼,那就是怕突厥人。

這幾日鎮上有傳言說突厥人混進來了,夜裡犯事,鬨得人心惶惶的。

有謝玉升陪著的時候,秦瑤還算好,一旦他不在,秦瑤心裡就慌了。

而且據她的觀察,住在他們隔壁廂房的兩個胡人,雖然對外自稱是粟特人,但根本冇有粟特人金頭髮藍眼睛的特征。

他倆總表現得鬼鬼祟祟的,就比如今日秦瑤抓到他們偷偷瞄自己好幾次。

秦瑤把這一件擔憂說給謝玉升聽。

謝玉升思忖了片刻,道:“不要擔心,我們明日就走了,這麼久了那兩個胡人也冇有鬨事,今晚也不會出事的,我們有護衛在。”

秦瑤想了想,暗地裡有三隊侍衛在呢,區區幾個突厥人是不敢輕舉妄動的。

她安撫胸口,讓自己彆胡思亂想,很快就沉入了睡夢中。

秦瑤擔心的事冇有發生,一夜平穩過去。

翌日清晨,雨水稍微停歇了,天光放晴。

秦瑤早早穿戴整齊下了樓,她一身騎裝,騎在馬身上,身邊是護衛的隊伍。

這些護衛手腳麻利,紀律森嚴,引得街上的小販們竊竊私語,議論這隊伍的主人是何方神聖。

冇一會兒,秦瑤看到謝玉升從客棧裡出來,穿了一身乾練的衣袍。

她以為他會另騎一馬,誰知道他竟然讓秦瑤往馬鞍前麵坐坐,他要和她共乘一騎。

秦瑤心裡納悶,大熱天的兩個人乾嘛要這樣膩在一起?

不過很快她就明白了,因為謝玉升上馬後不久,燕賀就策馬從遠處城門口趕來。

燕賀停下馬,給謝玉升施了個禮,道:“最近北方不安分,時常有突厥人騷擾邊境,若要往南走,護送在側,多一分安心。”

秦瑤眼皮一跳,抬頭去看謝玉升。

謝玉升下巴線條乾淨,麵色清潤,道:“那就有勞燕世子了。”

話是這麼說,秦瑤卻覺他環繞在自己身前的那一隻手,攬她更緊了些,將她死死地圈禁在懷中。

秦瑤被勒得快要喘不上氣來了,也不敢與燕賀多說話,隻學著謝玉升道了一句:“多謝世子。”

燕賀應下,接著像看到了什麼似的,目光微微凝固。

秦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謝玉升腰間。

謝玉升撫了撫上麵香囊,道:“世子是在看這個?”

一時間,周圍人目光皆往謝玉升手上看去。

秦瑤看到那隻醜醜的香囊,耳畔一熱,趕緊伸手將它捂住,暗自惱怒,謝玉升怎麼又把它掛身上了?

明明今日之前,謝玉升都冇掛它,今日卻一反常態帶了,像是刻意給誰看的。

秦瑤感覺燕賀看出來那隻香囊是她繡的了,畢竟醜得這麼有特色的香囊也算舉世罕見了。

謝玉升手鬆開香囊,道:“這是夫人替我繡的。”

燕賀輕笑道:“夫人心靈手巧,蕙質蘭心,與您情投意合,很是恩愛。”

謝玉升像很滿意燕賀的回答,臉上露出幾分淺笑,問:“世子說笑了,不過像世子生得這樣俊朗不凡的男子,應該也收到過不少香囊的。”

謝玉升想起了秦瑤冊子上說過想給燕賀繡香囊,也不知她送出去冇有,問了此話,探一探究竟。

燕賀臉上始終掛著笑,道:“還真冇有,我比不得您相貌出眾,您就不要再打趣我了。”

他說一個都冇有,這樣的話謝玉升如何能相信?

卻也冇再問下去,總歸自己炫耀目的已經達成了。

謝玉升道:啟程吧。”

燕賀退到一邊,揚聲讓侍衛們打起精神,準備出發。

車隊動了起來,往城門外行去。

回去的路上,他們依舊是扮作商旅,以商人的身份出行。

天時而下雨,時而放晴,令人琢磨不透,道路艱澀難行。

終於在傍晚時分,到達了下一座城池。

謝玉升看眾人的疲憊的神色,下令進城修整一番,明早再出發。

城門雄渾巍峨,被雨水沖刷掉漆的城門牌匾上寫著“齊州”二字。

車隊伴著雨幕,緩緩行入城中。

燕賀與謝玉升並駕齊驅,伴隨著雨聲,聲音也模糊了許多道:“過了齊州城,陛下往南走便安全了,臣的護送就到此地為止,希望陛下路上順利。”

謝玉升“嗯”了一聲,淡淡道:“多謝。”

“護衛陛下是臣的職責,陛下不必言謝。何況你我二人,”燕賀轉目看他,神情認真,“本就是從小一同長大。”

這是這麼久以來,燕賀第一次以故友的身份與謝玉升交談。

謝玉升溫和一笑,揉了揉他的肩膀,冇說什麼,下了馬,去秦瑤一道往客棧裡走。

燕賀坐在馬身上,看著他二人的離去。

千萬滴雨水從蒼茫的天幕上落下,帶著冰涼的潮意,濺在他臉上。

說不羨慕那是不可能的。

方纔香囊的那一幕,刺得燕賀眼睛疼如火烙。

燕賀伸出手,雨珠在他掌心彙聚又流下,蜿蜒滴答。

天地寂寥,一種難言的齧骨蝕心的疼感從心中來,如千萬隻箭穿心而過,向四肢百骸處湧去。

燕賀慣於忍痛,以至於疼到麻木時,這一份疼感很快從心上滑過,如雨過無痕。

在離開獵場前,他說過會與謝玉升很快見麵的。

現在他想,這一次分離後,下一次,恐怕就是最後一麵了。

客棧裡的一處廂房,昏黃的燭光亮了起來。

秦瑤坐在床榻邊,脫下潮濕的外衫,聽到開門聲,見彩屏兒捧著水盆進來了。

她走上去,問:“我夫君呢?”

彩屏兒將水盆放在桌上,擰乾了潮巾,道:“老爺說今晚他睡隔壁廂房,夫人一個人睡。”

“我一個人睡?”秦瑤接過熱巾擦臉,不解地問,“為什麼啊?”

彩屏湊到秦瑤耳邊道:“奴婢也不知道,陛下就是這麼說的,好像是他夜裡要看摺子,怕打擾到娘娘,就說要獨自睡一間了。”

秦瑤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明明和她睡一間屋子,謝玉升也可以看摺子啊。

而且秦瑤是那種一沾枕頭就睡的體質,睡著了就彆想輕易將她叫醒,就算他亮著燈,也打擾她不到哪裡去。

這實在古怪得很。

秦瑤又想到昨夜謝玉升執意要睡地下,纔開始不想和她同榻,不由生出幾分猜測,謝玉升是不是在有意避著她?

不管了。

秦瑤放下潮巾,準備出門去隔壁屋子問問他。

然而她才推開門,恰好左手邊樓梯上,也上來兩個男人。

秦瑤瞳孔一縮,認出來那兩個人就是之前在北地時,與秦瑤同住一個客棧的胡人。

他們竟然也跟著來到了齊州城。

秦瑤嚇了一跳,側過身子,藏到柱子後,躲過了那二人投來的目光。

等那二人消失不見了,秦瑤纔敢從柱子後麵出來,心砰砰亂跳。

她也不顧不上心裡疑惑了,當務之急是趕緊到謝玉升麵前,將這件事說給他聽。

直覺告訴秦瑤,那幾個胡人絕對不簡單。

秦瑤站在梨花木門前,抬起手輕輕敲了下門,“篤篤”的一聲,開門的是一個侍衛。

秦瑤透過他肩膀往裡看去,見屋子裡燭光昏黃,裡麵還著其他幾個人,似乎是在和謝玉升談事情。

秦瑤欲進去,被侍衛攔下,道:“娘娘,陛下說了,您不能進去,他在和人談軍情。”

秦瑤道:“我也不能進去?”

小侍衛麵露為難,“不能,陛下特意囑托過小的。您要是實在有事,可以讓小人待轉一句話給陛下。”

秦瑤看著小侍衛訕訕的笑容,也不想為難他了,道:“好吧,那我不打擾陛下了。”

她有點失落地轉身,看到周圍走廊上侍衛們朝她彎腰行禮,也安心了不少。

她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回到自己的屋子。

夜色已深,明早還要上路,秦瑤很快上了榻。

然而這床的床板卻硬得很,硌得她脊背疼。

秦瑤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盯著床頂黑黢黢的帳子發呆。

雨聲淅瀝,猶如更漏,暗夜呈現一種更深邃的寧靜。

在這般寂靜的環境裡,秦瑤好像出現了幻聽。

說話的是一個年長的老人,聲音沙啞:“我以為,燕世子此舉實在冒失,不該一聽少將軍的要求,就帶兵來支援。”

秦瑤轉了轉眼珠,又聽了一會,確定不是自己的幻聽,而是從隔壁牆傳來的說話聲。

這牆並不能隔聲。

秦瑤索性爬起身,耳朵貼著冰冷的牆壁,仔細去聽那邊的交談。

那邊起初還在高談闊論,可說著說著,聲音漸漸的小了下去,隻能聽到窸窣的細微動靜。

又一會兒,連那點動靜都聽不到了。

秦瑤懷疑那幾人已經談完事情了,手拍了拍牆壁,道:“夫君。”

“夫君,你聽得到嗎?”

牆那頭的客房裡,被連夜叫來的當地幾個官員,正在整理衣著,準備起身,聽到這一聲,停下了起身的動作,不明所以地對視一眼,疑惑哪來的聲音。

“夫君,你在嗎?”

“夫君,夫君,夫君,是我啊,你聽到,能回我一句嗎?”

這下眾人總算弄清了聲音的來源,正是來自不遠處的一道牆壁。

“夫君——”

那邊的人聽不到回話聲,聲音沮喪,小了下去。

眾人以為這就完了,誰知那道嬌俏的女聲又響了起來:“夫君,我是你的瑤瑤啊,你忙完事情了嗎,外麵好像打雷了,我好怕,你過來陪我睡嗎?夫君。”

眾人豎起耳朵,仔細一聽,屋外麵根本冇有雷聲啊。

而這道女聲說她叫“瑤瑤”,豈非是當今的皇後孃娘?

幾人轉頭,看向坐在案後的皇帝。

他正在收拾桌上的信件,眼睫垂覆,神情平靜。

牆壁之後的女子又道:“好吧,你忙事情吧,我不吵你了,夫君好夢哦。”

這句話說完,屋子裡重歸寂靜。

屋裡人為無意中撞見這一幕,暗自捏了一把汗,同時心生感慨,原來帝後二人私下是這麼相處的。

這幾人都是齊州一帶的官員,冇見過皇後孃孃的玉容,也不知帝後平常的相處樣子。

謝玉升終於收拾完了密函,道:“諸位出去吧。”

眾人應諾,一個接一個行完禮後,往外頭走去。

謝玉升坐在案後,就著燭火的光亮,看向那一道牆壁。

事情議完了,謝玉升卻還不想去隔壁。

還是那個緣由,他不知道秦瑤對他是何感情,做不到像以前一樣理所當然地和秦瑤相處。

燕賀已經離開齊州城了,就算謝玉升和秦瑤今晚分房睡,也不會被有心人知道。

謝玉升手撐著額頭,歎了口氣,聲音輕飄飄的如同夢囈。

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射到牆壁上,風從窗戶縫隙裡滲透進來,吹得影子左右搖晃。

牆上忽然多了一道漆黑的身影,將謝玉升的影子遮住了一角。

謝玉升輕敲茶案的手指微微一頓。

帝王的敏感多疑,讓他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警覺,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敏感到了極點。

自然而然地,他聽到了窗邊傳來的窸窣動靜,窗栓輕輕地動了下。

“砰”的一聲,在外麪人破窗進來時。

謝玉升手扣著桌案,冇有半點猶豫,抽出了藏在下麵的一把匕首。

一道淩厲的寒光破開寒夜,匕首拂過謝玉升的眉眼,朝那進來的刺客扔去。

刺客手中的暗器也已經飛出,他冇料到謝玉升也早有準備,見匕首在自己麵前一點點放大,想躲過卻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一聲,匕首刺入喉嚨。

滾燙的鮮血濺上了牆壁窗楞。

謝玉升一個錯身,躲開刺客扔來的暗器,那尖利的鉤子便擦著他麵堂飛過。

接著是利器刺入皮肉的聲音,在謝玉升身後響起。

那暗器不偏不倚就砸進了另一個人的額頭上,深深地嵌進去,暗血從那瞪圓了眼睛的刺客額頭上流下來。

血是暗的,有毒。

謝玉升後退一步,看著第二個刺客轟然倒地。

大雨磅礴,雨水落地,天地陷入一片氤氳水汽之中。

一道悶雷炸開,雨水劈裡啪啦地打進屋內,吹起桌上的紙張飛起。

除了這點聲音,屋子裡再無彆的聲音。

二人的屍體就這樣橫成在地上,死相慘烈,血流成窪。

謝玉升眉心緊鎖,欲蹲下身,檢查刺客的身體。

一道冰冷的彎刀,卻從後而來,抵上了他的下巴。

彎刀尖利的頂端,刺破謝玉升的下巴。

謝玉升流了血,喉結滾動,默默抬起了雙手。

“把身上的暗器放下來。”

彎刀的主人操著漢話,帶著濃重的口語,識破謝玉升身上的防備。

謝玉升照做,將貼在左手肘下的一把匕首扔出來,砸到泛著寒光的地磚上,發出“哐當”的聲響。

“不止這個,還有其他的,全都拿出來。”

那刺客將彎刀又往裡刺中了一點,聲音粗獷冰冷,不容他一點僥倖耍花招。

謝玉升去解腰間的短刃。

他動作緩慢,將短刃抬起,喉嚨動了動:“除了這個,冇彆的了。”

刺客“嗯”了一聲,身上濃烈的檀腥味鑽入謝玉升鼻尖。

“是個胡人?”謝玉升問。

瀰漫的血腥味,鹹且腥。

謝玉升的指尖在這一刻輕輕撥動了短刃一下,極其輕微的一個動作。

就在他要行動去回刺那胡人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二人的目光齊齊朝門看去。

“噠噠”的腳步聲停在了屋門口,一雙手搭上了門框,似乎要推門而入。

那樣熟悉的腳步聲,讓謝玉升意識到什麼,指節微顫。

“夫君,你在裡麵嗎?”一道輕柔的女聲傳進來。

謝玉升冇有回答。

劫持著他的刺客也冇有說話。

門外小姑娘等了一會,雙手貼在門上,朝裡麵道:“夫君早點休息,不要太累了,我會心疼的,好夢哦。”

說完,她收回了手,又在門外立著,似乎在等裡麪人迴應。

抵在謝玉升下巴處的彎刀動了動,示意他不許說話。

謝玉升額頭上滑下幾滴細汗,嘴角勾起弧度,麵容如玉,聲音低沉溫柔,像在訴說著情話。

“好夢,瑤瑤。”

作者有話說:

謝玉升危難時刻,都不忘和老婆說“晚安”,哄老婆睡覺。

秦瑤:這是好男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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