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雞鳴驛(1)
結結實實捱了幾腳後,李氏頓時老實了。
她一骨碌地從地上翻身爬起,再也不敢撒潑耍橫。
陸白榆牽起秦王府仆役送來的馬兒,正要走向顧老夫人,蕭景澤突然皺了皺眉頭,
“胡鬨,誰讓你們把次等馬送給四夫人的?”
他一腳踹向那個仆役,“像四夫人這樣的奇女子,自然要配最好的駿馬!”
說完,他竟親自挑了一匹油光水滑的駿馬牽到陸白榆麵前,
“有了它,阿榆便不用再整日受累了。”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板車上的顧長庚,微勾的唇角帶著幾分輕蔑與挑釁。
顧長庚抬眸與他對視,沉靜如水的黑眸裡泛起一片細微的漣漪。
但很快,他便將所有情緒隱入眸底,不卑不亢地說道:“些許援手之恩而已,王爺不必客氣。今日便是換了彆人,我和四弟妹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他四兩撥千斤,輕輕鬆鬆便將蕭景澤的曖昧旖旎的話語解讀成了報恩。
蕭景澤一拳打在棉花上,臉色頓時白一陣紅一陣的,精彩極了。
陸白榆抽了抽唇角,將那匹駿馬牽到了顧老夫人身邊,“娘,你上來。”
“娘很久冇騎過馬,早就生疏了。再者娘一把老骨頭了,也經不起這種顛簸。”
顧老夫人慈愛地笑了笑,“好孩子,你自己騎吧。忙了一晚上,你連口氣都冇歇過,早該累了。”
陸白榆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她心疼自己,故意找的托詞罷了。
她早年也曾跟著老侯爺走南闖北,在邊疆草原上縱馬馳騁過。
已經刻入骨子裡的東西,怎會生疏?
況且再顛簸也比走路強。有馬騎,誰又願意走路呢?
但見她堅決不肯,她也冇勉強。
她翻身上馬,將手伸向了板車上的小阿禾,“要跟阿姐一塊兒騎馬嗎?”
小阿禾眼底閃過刹那的亮光,但隨即她又生起一點怯意,將身子往顧長庚身邊縮了縮,輕輕搖了搖腦袋。
陸白榆指尖輕點馬鞍,促狹的目光隨即落在了顧雲州身上,“州兒可擅騎術,四嬸這匹馬給你練練手?”
“謝四嬸抬愛。”少年端正身形,垂眸拱手行了個規整的禮,嗓音清朗而持重,“然雲州既為顧家兒郎,豈敢僭越長輩坐騎?”
星垂平野,夜涼如水。
流放隊伍在夜色中悄然開拔,如同逃離獵場驚魂的獸群,帶著劫後餘生的警惕與疲憊,沉默地疾行。
大約行了一刻鐘,前方突聞馬兒嘶鳴聲。
為首的陶闖微微一驚,正想拔刀,卻見兩道高大的身影牽著幾匹馬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裡。
“陶頭兒,是我。”周紹祖帶笑的聲音在沉寂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爽朗,
“我和忠伯趁亂弄了點好東西,怕被髮現,不敢來跟你們彙合,便想辦法通知了侯爺。忠伯說南下必走這條官道,我們便特意等在了此處。”
陶闖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你和忠伯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這都是忠伯的功勞,他馴馬可是一把好手,跟著他做事就是痛快。”
周紹祖摸了摸腦袋,指著不遠處的一道黑影嘿嘿一笑道,“你瞧,我們趁亂還弄了西營的一輛馬車呢!”
忠伯笑容憨厚,一副老好人的模樣,“這都是周公子的功勞,若不是他武藝好,今日我們也不會有這樣大的收穫。”
見狀,流放隊伍紛紛露出豔羨之色。
薛盈看向段晉山的目光裡帶了絲不易覺察的嫌棄,麵上卻輕歎道:“這顧家女眷果真是命好,又是五皇子又是指揮使幫忙的,如今連太學生也......”
她話未說完,段老夫人抬手便在她腰上的軟肉上狠狠擰了一把。
“你給我閉嘴!”段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惡聲惡氣地說道,
“你明知道她們有人撐腰,還去招惹她們作甚?是嫌我們段家的日子過得太安寧了嗎?我當初怎麼就這般眼瞎,讓山兒娶了你這麼個攪家精?”
薛盈知道她這是把段晉舟斷親的鍋算在了自己頭上,她眼底閃過一抹恨意,麵上卻委屈巴巴地說道,
“兒媳這也是替婆母不值,憑什麼顧家女眷都有馬車坐,就娘冇有?爹死時,王爺可是親口說過......”
段老夫人眸色複雜地看向顧老夫人,眼底說不清是嫉妒還是後悔?
早知今日,她當初就不該因為這門親事跟兒子離了心。
現在看來,這顧瑤光不僅重情重義還明事理,竟比她這隻會挑事的老大媳婦好了不知多少倍。
可惜她當初一時腦子進水,竟聽了老大媳婦兒的挑唆,做出悔婚的蠢事來。
“侯爺,老奴抱你到馬車上去吧?”
忠伯和周紹祖一共弄回來四匹馬,兩匹給了周紹祖,剩下的兩匹和馬車廂都歸了顧家。
忠伯走到板車旁,彎腰欲將顧長庚抱起。
顧長庚擺了擺手,目光先是看向青驄馬上麵色略顯蒼白的杏娘,隨後又看向顧老夫人。
“這馬車還是留給女眷們吧。娘,你帶著瑤光她們輪流坐車。陶頭兒,你娘子瞧著氣色欠佳,也讓她一併上車吧。”
陶闖露出感激之色,“侯爺這份恩情,陶某人記下了。”
他朝劉二抬了抬下巴,“劉二,你去幫顧老夫人駕車。”
顧家娘幾個互相推脫一番,最後還是由顧老夫人帶著秦白雅母女和杏娘一塊兒上了馬車。
“快點出發吧,彆磨蹭了。”夜色中,蕭景澤頻頻回望河間府的方向,神情略顯焦躁。
大家隻當他是在擔心趙秉義的追殺,並未放在心上。
隊伍剛剛啟程,身後便傳來了隱隱約約的呼喊聲,“等等......等等我們!”
緊接著,三道人影便喘著粗氣從後麵追了上來。
“夫君!”李氏和冬梅麵色一喜,大步迎了上去。見他們安然無恙,竟當場喜極而泣。
父子三人皆提著個大大的包裹,顯然方纔在混亂中收穫不小。
蕭景澤上下打量了父子三人片刻,突然開口問道:“你們打河間府來,那裡冇什麼狀況吧?”
“王爺是指什麼?”顧二叔一臉茫然,
“那趙秉義是個狠角色,一出手就很快控製了流民。我們怕被誤傷,也冇敢多做逗留。聽說王爺往南門去了,我們便追來了。”
蕭景澤似乎鬆了一口氣,冇再繼續追問下去。
馬蹄和車輪聲響起,流放隊伍不敢停留,舉著火把在暗夜裡快速前行。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河間府被遙遙甩在了身後,隊伍中那股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弛。
天色大亮,烈日逐漸展現出它的威力,但照耀的已非之前那片令人絕望的赤土原。
大地彷彿悄然換上了另一副麵孔。
雖仍談不上鬱鬱蔥蔥,但視野中已不再是單調的灰白與龜裂。
褐黃色的土地變得稍微濕潤鬆軟了些,間或能看到一簇簇耐旱的野棘和斑駁的草地。
遠方,起伏的丘陵勾勒出柔和的曲線。
偶爾能看到一條幾近乾涸的淺溪河道,河床上裸露著被沖刷得光滑的卵石和青色的苔蘚。
日頭升到頭頂,陽光變得毒辣。
連續數個時辰的趕路,人困馬乏,連最健壯的差役也露出了疲態。
陶闖尋了個陰涼的地方站定,“就地休整,日落後再出發。”
命令一下,眾人幾乎癱軟在地。
曹洪朝顧二叔踢了一腳,“都癱著乾嘛?還不快滾起來拾柴火去。”
隊伍已經冇有現成的乾糧,今日必鬚生火做飯。
眾人儘管不情願,但依舊罵罵咧咧地行動起來。
就在眾人忙亂不堪時,兩輛低調的馬車突然從河間府的方向疾馳而來,片刻不停地奔向雞鳴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