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瘋狗(3)
顧長庚靜默而立,目光落在北方的地平線上。
天邊一片灰白,初醒的晨光不聲不響地擊潰了黑夜,一道極細的金痕悄然劃破了天際線。
陸白榆與他並肩而立,並未言語,隻偏頭看了他一眼。
寒風從荒原深處湧來,帶著沙土與枯草的氣息,拂過她鬢角散落的一縷黑髮。
一縷晨曦突然破雲而出,落在顧長庚緊繃的下頜線上。
陸白榆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她指尖微涼,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但他並未看她,隻徑直將她的手指包裹進了自己溫熱的掌心,那動作帶著點少見的霸道。
他視線在周凜身上一掠而過,聲音沉靜如水,“急什麼,還有兩日。”
話音未落,朝陽驟然躍出地平線。
金紅的光刺破雲層,潑灑在無垠的荒原上,將他俊美的側臉勾勒出一道金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東北那片被驟然點亮的天穹,擲地有聲道,
“兩日,變數足夠了。我相信,北狄一定會動的!”
陸白榆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此刻,初升的朝陽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氣勢,徹底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將萬丈金光潑灑下來,籠罩在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
“周大人,斥候再放遠二十裡,盯緊北狄方向。一旦北狄有動靜,就把春孃的信送上去。”她停頓片刻,又道,
“還有,想辦法聯絡侯爺的舊部王頜,告訴他,隻要北狄大軍出現,就該在趙秉義耳畔吹起停戰的風了。”
“王將軍昨夜已遞過訊息,說趙秉義近日越發焦躁,已在帳中摔碎三盞茶杯。”周凜沉聲答道。
陸白榆麵無表情地勾了勾唇角,“那就讓他繼續焦灼。”
“屬下明白。”周凜轉身而去,步履踏碎晨霜,直奔坡下拴馬處。
風捲著沙礫和塵土,打著旋兒地呼嘯掠過,抽打在枯死的蘆葦杆上,發出刺耳的劈啪聲。
不遠處,幾縷稀薄的炊煙掙紮著升起,又被寒風揉碎,消散在曠野。
陸白榆與顧長庚再未言語,隻十指緊扣,肩並肩沉默地佇立。
目光穿透凜冽的晨風,投向茫茫東北原野的深處。
金狼關的方向,天光已徹底撕開夜幕,照亮起伏的丘陵與荒原。
離趙秉義的馬蹄踏至關牆之下,隻剩下最後兩天。
。
第三日黃昏,金狼關外八十裡。
連日奔襲,趙秉義雙目赤紅如血,眼底的疲憊肉眼可見。
前方不知何時起了霧氣,金狼關的輪廓已隱約可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默地吞吐著寒氣。
忽然,東麵天際騰起滾滾煙塵,撕裂了暮色。
斥候狂奔而回,馬未停穩便滾落於地,嗓音驚惶,“大帥,東北六十裡出現大軍。看旗號,是北狄!”
帳中諸將麵色驟變。
趙秉義本就懸在半空的心,陡然沉到了穀底。
北狄?
這個時候,他們怎會出現在此?又怎敢蹚這趟渾水?
更蹊蹺的是,來勢不躁,陣列齊整,非急行之軍,倒似早已佈陣以待。
“兵力幾何?動向如何?”他連聲問,聲音緊繃得變了調。
“不下三萬,旌旗整肅,未見推進。但其前鋒已與我側翼斥候遙相對峙,箭在弦上。”
前有雄關,後有狄軍。五萬人馬夾在百裡之間,左右皆是強敵。
冷汗瞬間濕透中衣,黏膩地貼在他背上。
八十裡外的金狼關需急行軍兩日方能抵達,而六十裡外的北狄騎兵若全速推進,一日內便可逼近側翼,腹背受敵的絕境已近在眼前。
他腦中驀然浮出昨日密旨上的字句,「彼若勝,是跋扈;彼若敗,是辱國。」
可如今,他連戰的資格都快冇了。
腹背受敵,何談勝負?
趙秉義的指甲死死掐進掌心,試圖用痛意壓製心中翻湧的慌亂。
副將王合低垂了眼眸,指節輕叩案角,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大帥,局勢已變。此時攻關,等於將後背交給北狄。縱克金狼,亦是疲師,難禦狄騎趁虛而入。當務之急,不在攻城,而在防狄。”
“閉嘴!”趙秉義怒喝,胸口劇烈起伏,“你以為我們還有退路嗎?”
正僵持間,親兵疾步入帳,低聲稟報:“大帥,夫人的家書。”
趙秉義機械接過。
信封上還帶著驛路風塵,落款是春娘清秀的小楷。
他快速撕開封口,抽出信箋。
展開暗紋薛濤箋,西北的乾燥氣息撲麵而來。字跡是春孃的,但比往日虛浮,幾處筆畫有細微顫抖,彷彿書寫時心神不寧。
「夫君如晤。塞外苦寒,萬望珍攝。家中一切尚安,勿念。
有一事,思之再三,覺不應瞞你:妾身已遇喜,大夫診脈,言及二月有餘,胎象初穩。
此本當為家門之喜,然妾近日夜寐難安,常自夢中驚醒,汗透重衣。所夢者,無非烽火連天,血染黃沙……
醒來撫腹,惴惴難平。此信彆無他事,唯盼夫君早定邊事,平安歸來。
妾春娘手書」
信末一角,一點墨漬暈開,像是執筆者曾久久停筆,怔忡良久。
趙秉義眼中閃過一道狂喜之色。
他有後了!
他趙家血脈,終於得以延續了!
這念頭讓他心中洶湧澎湃,幾乎眼眶發熱。
可這喜悅還未在眼底漾開,眼前殘酷的絕境,便如寒冬臘月的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心中的歡喜。
他死死盯著那滴墨,眼前浮現燈下孤影——
春娘獨坐中宵,手撫微隆的小腹,眉間鎖著無人知曉的憂懼。
她夢見的戰火,正是他此刻身處的絕境。
這,何嘗不算是一種夫妻連心。
帳外朔風穿隙而入,吹得油燈搖曳不定。
昏黃的燈光映在趙秉義臉上,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的命運。
王合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他鐵青的臉色,忽然深呼吸一口氣,上前耳語道,
“大帥,北狄此時陳兵,雖是危局,卻也可能是轉機。”
趙秉義驟然抬眼,喉結滾動,“說。”
“大帥請想,若我們此番出兵,並非意在金狼關,而是提早偵查了北狄異動,恐其與西戎勾結,趁我邊防空虛南下叩關,故而大帥纔來不及請旨,便不得不先行開拔,前出佈防,以作威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