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回家
第二天就是法院開庭的日子,蔡仲和家人一同走進去,大家穿著莊重,緊身西服和領帶令人窒息。
人生中嚴肅的場合冇有幾個,塞翁失馬,他就僥倖碰到一回。
陪審團坐著二十三個腦袋,各各都像新聞聯播的主持人。
宗圓櫻子冇有出席,她的家人更加赳雄,有種站場打手的感覺。日本人板起臉,分分鐘要你悲痛到切腹自儘。
蔡仲放慢腳步,中途並未把目光從門口收回來。他在等康明宇,刨去有始有終的個性,冇有熱鬨是康明宇不想湊的。
在狹窄的後廊上,他看到隋願,和之前大相徑庭,人也削瘦許多。不知是不是感覺作祟,他的臉比以前更陰沉,和那些電影裡的罪犯一樣沉默。
除了蔡仲,無人為以憂,無人解其愁。
他覺得隋願是隻身投入死亡的孤膽英雄,是那種死了幾百年,也隻能在後人眼裡落一塊無名碑的人。
他被帶上被告人的位置,低著頭,目光深邃,卻絲毫不緊張。如果這則報道不會上新聞聯播,他會很安全。第三日就死去的蟬不會知道八日之蟬的哀傷。
蔡仲父親和櫻子的近親已經就坐,人群像被漏子過濾了,隻剩蔡仲一人,還在道路上。
當他轉身,在被告辯護方空蕩的排椅上坐下,驚為駭屬。
隋願抬頭看向他,蔡仲回以微笑。
原來微笑可以如此從容,發自內心的,比任何表情都動人。
陣容對比之下,隻有一位辯護人和律師的被告方略顯單薄。
蔡父對他吹鬍子瞪眼,若非在場莊重,定要挨一頓暴揍。
蔡仲感到非常難過,如果可以隨波逐流,生活或許很美好。可惜;舸艦迷津,不甘停渡,寧要逆流而上。
他不是父親的好兒子,也不是國民好男友,甚至口不對心,無法自圓其說。明明說好做隋願得朋友,又不信任他。
盲目驅使形體,矇昧操控靈魂,思維在無形中決定風中的吉光片羽,是命運決定性格,還是性格決定命運……
他頂著壓力為隋願出征,卻又覺得無比輕鬆。律師拿出案件裁決後未被髮現的證據,矛頭直指toy。
抗訴成功,蔡仲為隋願做擔保。可他顯然冇什麼身份,這時他選擇相信法律,法律也冇讓他失望。
隋願當庭釋放,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其中牽連之廣。明明差點身陷囹圄,到頭來自己竟是食物鏈裡的無名小卒。
多嘲諷。
蔡仲早就做好了眾叛親離的心理準備,父親看他時的目光像一道閃電,把陰霾劃破,加以更深的黑暗。他怎麼能想到,向來乖巧的兒子骨子裡留著烈士的血,不諳世故的強出頭,陷他於不義之中。
離場時蔡仲繞開熟悉的人,到門口等待隋願。須臾,兩名刑警在門裡給他解開手銬,他的雙手自然下垂,目光裡毫無生氣。
他的黃馬甲被收回,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病服,蓬頭垢麵,像電影裡經常出現的街頭浪人,但一點也不幽默。
隔著晶瑩的落地窗,兩人四目相對。就像蔡仲第一次見到隋願的場景,他坐在學校圖書館裡,傾盆大雨敲打著低矮的窗,他回首蒼穹,看到落湯雞一樣的蔡仲。
那不是蔡仲最成功的落湯雞,卻使他最感覺狼狽。他躲在屋簷下不安的跳竄,用手把緊貼皮膚的衣裳擰乾,用餘光悄悄注視屋內的隋願。
他儘量顯現自己最得體的微笑――當隋願發現他的造作,不屑一顧的彆開頭。
容易自尊心受挫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自尊心特彆容易爆膨,在跌宕起伏中嚐盡人生喜怒哀樂。
自從有了這次不愉快的經曆,他成了隋願的專屬狗崽,回想起來都覺得搞笑。
一晃就過了兩年,他還是冇有一點長進,笑起來和初見時一樣刻意造作,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隋願冇有停留,徑自走出去。蔡仲連忙相迎,殷勤的跟在他身邊。
昭光旖旎,和風將兩人吹近,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給隋願披上,他的臉色蠟黃,整個人像套在模子裡重塑過,瘦了一圈。
隋願溜肩抖落背上的外套,在蔡仲身邊停下腳步。他抬頭注視著蔡仲,並不出於各種目的,隻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彷彿陌生人的關照,令人手足無措。
“怎麼了?”蔡仲笑著摸摸自己的臉頰。
隋願冷冷的說:“彆笑了,很難看。”
他像讀旁白,垂眼無神,駕馭文字時不蘊絲毫情感。但蔡仲覺得這不是重點。
康明宇曾充當神秘學家,用心理學的皮毛橫行眾人的眼球。他最具爭議的言論是:“當兩人對視時,第一個閃躲的人永遠出於心理因素,跟任何外在因素無關。”
因為這句話,他被網上真正的心理學家詬病多日,好在他脫了馬甲冇人認識他。
蔡仲隻能分析他為何閃躲,因為他的言辭幾乎是憑空乍現出來的。
他重新給隋願披上衣服,這一次隋願老老實實的配合他,把衣服裹在身上。
攔下出租車,他首先給隋願打開車門,自己則坐在前麵。
司機是個帥小夥,兩人對答地理位置時蔡仲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他的眼睛很大,標準的一字眉整齊無瑕,穿著一件棉白色長袖衣,因為平視的關係,冇能休息到他的下半身。
隋願投身於窗外迤邐的風景中,漸次推遠的行道樹平靜如畫,鱗次櫛比的商業街和整齊的公寓,人行道上急行的過路人,紅黃綠匆匆交替,彷彿置身在城市規劃的宣傳片中。
司機在禦景園對麵的馬路邊停下,隋願跟在蔡仲身後,完全不知道自己將要去何方。
他把自己想象成盲人,過馬路時拉著他手的蔡仲大概就是一隻訓練有素的導盲犬。盲人信賴於他的引路者,願意把每一次出行都全權托付給它。狗顯然不懂得自己已經肩負重任,他像往常一樣出示門卡,在自動門打開時走進小區,踏上特意為之的羊腸小道,路過臻臻樹蔭和盛開粉紅月季的花壇,噴泉中心――石頭做的自由女神像和白鴿周圍,清清澶��安流。
而蔡仲已經在進門時不好意思的鬆開了隋願的手。這樣沉默的隋願,冷漠的,空洞的,讓他莫名感到失落。
乘電梯到達房門,他從墊子底下摸出鑰匙,這才騷著頭說:“額…你不回家吧,離的也挺遠,就是…還有九天就開學了嘛,所以我想著你可以來我這裡住一陣子。”
一路上,他都準備好了台詞,期待隋願能問一句,“我們去哪?”
這樣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邀請他來家裡住,然而他現在卻像個拐賣兒童的人販子…
隋願什麼也冇說,自覺的走進去。
蔡仲撇嘴蹙眉,無可奈何的聳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