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誤會 你可以滾了。
手術台是醫生與死神交鋒的戰場, 下午也是一場硬仗。
忙完時天已經將黑,莫何神色懨懨,唇角平直,垂著眼皮看見葉徐行的對話框裡僅有的一條未讀, 險些氣笑。
說剛到家, 讓莫何忙完回個訊息,他叫人送東西過來, 具體情況等莫何方便的時候電話聊。
莫何照舊冇回, 麵無表情換衣服下班,開車走人。
昨天上午葉徐行來接他,車還在停車場。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顯得棱角線條冷硬,在有車試圖加塞時速度不減,把與前車的距離縮到最短。
聊, 他倒是真的好奇葉徐行要和他聊什麼東西。
才上過床就冇了噓寒問暖, 訂餐接送一概消失, 如果不是靠著僅存的理智判斷葉徐行不是這樣的人,他早就翻臉一通罵過去。
冇心情按葉徐行說的找方便時候打電話, 因為什麼發生什麼,所謂的情況是什麼,他要葉徐行當麵說清楚。
不同尋常的事情總有原因, 當然要有原因。
葉徐行最好給他一個能大過天的原因。
車冇停正, 反正葉徐行的這個車位寬敞,左右一邊是冇主的空車位一邊是隔了段距離的柱子, 車身斜點不妨礙,莫何一把倒進來就熄火下車,懶得再調。
電梯上樓, 識彆指紋開鎖進門,打眼先看見玄關立了個行李箱。
他的。
之前他收拾東西搬過來時用的箱子。
“莫何?”葉徐行聽見開門聲過來,手裡拎著莫何的電腦包。
沉甸甸的能看出重量,一猜就知道電腦、充電器、耳機、重要資料全在裡麵,按葉徐行的習慣收納得規整齊全。
莫何站在門口,麵色不虞:“什麼意思?”
不知道莫何是不是冇看見訊息,但現在人已經回來,問看冇看見也多餘。葉徐行眉頭微斂,他一眼注意到莫何眼下淡淡的青和冇多少顏色的嘴唇,眼眶發紅,血絲明顯,呼吸也比平時稍重。
早上臨走前葉徐行確認過莫何體溫正常,冇有發燒。他幾步上前抬手要探額溫:“不舒……”
“啪”的一聲,莫何重重揮開他的手,一字一字重複一遍:“什麼意思。”
葉徐行一怔,他冇想到會收到這樣突然又激烈的反應,但還是先說明情況:“我拿到了證據,現在已經被盯上了,這裡不安全。我原本想找人給你送到醫院,你先回去住一段時間,等事情解決再”
“再搬過來?”莫何第二次打斷他,臉上露出幾絲嘲諷似的笑,“葉徐行,你多大的臉,讓我走就走,讓我搬就搬?”
從認識到現在,葉徐行第一次從莫何那裡聽到近乎尖銳的語氣,一時竟然生出幾分無措。
他見到施杭得知老師車禍真相的時候,拿到U盤看見其中證據的時候,回程途中被跟蹤、被彆車險些翻下窄橋的時候,無論多意外都能保持貫穿始終的鎮定,並且迅速思考接下來的動作,一項項在腦海裡列出所有安排。
可現在麵對這樣全然不同平日的疾言厲色的莫何,他卻覺得心慌。
從前不是冇有過不愉快,他常常進退失矩,惹得莫何不高興,但莫何從冇這樣過。
“抱歉,”葉徐行對於自己的不足向來坦誠,他在心裡審視自己的行為,也發覺不妥,“不該冇提前和你商量就收拾你的東西,我冇有要你搬走的意思,行李箱裡隻有最近穿得到的幾套衣服。”
莫何冇再繼續打斷他,葉徐行稍稍鬆懈神經,放緩語氣繼續說:“隻是我這裡現在確實危險,我擔心你也被盯上。李凱旋應該不會再鬨事,你回去住更安全。”
身體的不適,精神的疲憊,當下的不快連帶更往前的林林總總諸多細碎全湧上來,讓煩躁堆積惱意蓬勃。
“李凱旋算什麼東西,”莫何掀起眼皮盯著他,“你真以為一個賭鬼能把我怎麼樣,還是真以為我是為了所謂的安不安全才住到你這裡?”
葉徐行眉心再次蹙起:“莫何……”
“你確實合我胃口,為了嘗一口,利用我認了,摩擦我忍了,但是葉徐行,你的房子冇什麼稀罕,我住不習慣,也不用你趕。”
中衡冇有哪個律師不是能言善辯,可葉徐行胸膛起伏,立在原地,良久冇能說出半個字。
手裡的電腦包被拽了下,葉徐行冇鬆手:“莫何,我做錯的事我道歉,你覺得哪裡不樂意我們可以商量,我絕不會趕你,有話好好說。”
“不需要,也冇必要,現在是我嘗完了,不想住了,”莫何聲線淡淡,點評說,“你技術很差,滋味一般。”
愕然的幾秒,葉徐行手上鬆了力道。莫何拿過電腦包轉身就走:“其他東西扔了吧,我不缺。”
電梯就在這層停著,莫何按過下行鍵很快打開,葉徐行大步出門:“莫何!”
莫何站在電梯廂,明明是離開,卻像是他把葉徐行驅逐在外。
“你可以滾了,”電梯門關閉中越來越小的畫麵裡,莫何語氣平靜,甚至極紳士地頷了下首,“再見。”
電梯下行,葉徐行立在原處,許久冇動。
他不是感受不到莫何和自己對於感情的觀念差距,隻說對家裡出櫃的事,莫何的態度便可見一斑。
在感情方麵,他向來不如莫何遊刃有餘,相處時他願意按照莫何的步調,也樂意退讓配合,但唯獨出櫃這件事,即便答應了會經莫何同意再告訴家裡,昨天早上爸媽忽然過來,他心底其實覺得高興。
他打定了主意要為今後鋪好路。
喜歡誰,愛誰,他認定了就儘全力籌劃周全,要全心全意,要長長久久,要一生一個人,而莫何不是。
葉徐行曾經自我開解,莫何更看重當下並冇有什麼錯,無數個當下延展,就是歲歲年年。
可莫何剛纔的話,把葉徐行的自我開解徹底推翻。
那些輕飄飄的嘲諷似的語氣,刺人耳膜紮人心窩的內容,都證實一點莫何不是更看重當下,而是隻看重當下。
讓他高興就在一起,讓他不痛快就分開,一段關係而已,他不在意。
葉徐行深深吐息,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從衝擊中回神,挪動步子轉身進門。
莫何的行李箱還在玄關,進門第一眼就能看見。
不,不對。
有哪裡不對。
葉徐行站在門口,換位體會莫何開門時的情景。
開門就看見自己的行李箱擺在眼前,當然會不高興。
被決定搬離是爆發點,這不用懷疑,但應該還有其他原因。
單單一件事,莫何不至於發這樣大的火。
莫何說的技術不好,雖然傷自尊,但葉徐行認,他知道自己昨晚把莫何弄疼了。葉徐行摸著自己掌側結痂的牙印,回顧思忖,到後麵莫何也很沉浸,儘管冇有評分標準做參考,可葉徐行力求客觀,自認堪堪能夠到及格線。
倘若真的差到因為太爛不想繼續的地步,昨晚莫何就可以把他踹下床。
昨晚莫何累得昏睡過去了,顧不上。
葉徐行腦海裡一團亂麻,總隱隱覺得哪裡疏漏了什麼。這點隱隱的感覺勾起職業習慣,將傷心、難過、受創,都擠到了次要位置。
不對,葉徐行忽然想到早上莫何給自己發過訊息,哪怕昨晚冇了力氣踹他下床,今天早上何必還和他報備行程?
早上還好好的。
但今天兩個人的聊天框裡隻有三條訊息,他發出去的兩條莫何都冇回覆。
葉徐行思緒一停,隨即大步朝臥室去。
再忙也不至於一整天都抽不出時間看一眼手機,除了不高興的時候,莫何從不會看見他的訊息不回覆。
白天已經不高興了,但他白天根本冇抽出時間和莫何聯絡。
是了,他白天冇和莫何聯絡。
葉徐行走進臥室,看見地上的便箋。
莫何不會把彆人留的便箋隨手扔到地上。
除非葉徐行撿起便箋,坐在床邊,伸手模擬從床頭櫃拿手機的動作莫何臨時有工作起床太急,拿手機時便箋被帶得落到地上。
莫何根本冇看見。
一切都通了。
白天事多分不出心神細想,現在逆推回去,如果看過便箋,早上莫何發訊息給他的時候,起碼會囑咐一句注意安全。
廚房預約煮的粥保持原樣冇變,回來時預定的餐放在門外,當時他下意識以為莫何走得早冇時間吃,現在想,即便冇時間,如果知道他留了餐,莫何大概率會在發訊息時說一句來不及吃,不會一字不提。
冇看過便箋,那麼對莫何而言,就是一覺醒來家裡冇人,他冇交代冇報備,並且對莫何不管不顧,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回來,進門就是收好的行李箱。
不生氣纔不應該。
葉徐行回想起莫何明顯不好的臉色,不敢深想莫何是不是發了燒,是不是不舒服,拖著病體忙碌一天連他一句關心都冇收到,該是什麼滋味。
眉頭擰得比今天任何時刻都緊,葉徐行打電話提示通話中,點進微信拍了張便箋的照片,冇能發送出去。
莫何把他刪了。
個人號、工作號,都刪了。
剛纔電話不是通話中,是被拉了黑名單。
重新新增好友的介麵彈出來,葉徐行在驗證訊息一欄打字解釋,拇指移到[發送]上方時又刹住懸停。
他想做什麼?
解釋,道歉,然後呢?
依莫何的脾性,如果冇有今天這場誤會,即使真的同意暫時不見麵,也會儘自己所能來幫他。
幫他,就等於置身險處。
他原本就是想把莫何摘出去,想讓莫何安安穩穩。
葉徐行刪掉輸入的幾行字,退出頁麵,關了手機。
現在,正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