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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位
皇城彷彿一夜間被浸入了冰水。
往日清晨官員們絡繹不絕的宮門,如今被披堅執銳的翊林軍堵得水泄不通。
官員們低著頭,沉默地排著隊,在士兵審視的目光下逐一驗明身份,才被允許踏入那硃紅的高牆。
冇人敢交談,連咳嗽都壓抑在喉嚨裡。
宮牆之內,更是死寂。
通往大殿的禦道兩旁,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全是翊林衛。
皇帝的寢宮外,守衛更是密不透風,連隻蒼蠅都難飛進去。
老皇帝如同一個精緻的傀儡,躺在龍床上,除了微弱的呼吸,再也做不出任何反應。
皇後每日準時前來侍疾,親自喂藥,親自擦拭,扮演著賢德與悲慟。
朝堂之上,龍椅空空。
成王謝屹身著親王蟒袍,立於丹陛之側,代替他的皇兄接受百官朝拜。
“陛下龍體欠安,太子……不幸殉國,實乃國之大殤。”
他目光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語氣沉痛,眼底卻無半分悲色。
“然,國不可一日無主。皇後孃娘與本王朝夕侍奉聖駕,暫理朝政,實屬無奈,亦是為江山社稷計。還望諸位臣工,戮力同心,共渡時艱。”
冇人敢反駁。
陳禦史血濺金鑾殿的景象還曆曆在目。
那灘暗紅色的血跡雖然已被擦洗,卻烙印在每個倖存者的心裡。
京城街巷,風聲鶴唳。
城門處的盤查嚴苛到極致,進出百姓皆要遭受反覆搜身和詰問。
鎮國公世子府被圍得鐵桶一般,昔日車馬盈門的景象不再,明至樓的封條在寒風中作響,查封兩個大字觸目驚心。
關於掌櫃薑稚梨是叛黨同夥、售賣假藥害死人命的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
畫像上的女子眉目清晰,引得路人竊竊私語,又很快在士兵凶狠的目光下噤聲。
夜幕降臨後,宵禁準時開始。
除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更夫梆子聲,整個京城陷入一片死寂。
偶爾有野狗吠叫,都能引起一陣緊張的騷動。
往日繁華的酒樓歌肆大門緊閉。
重華宮內,謝玄燁坐在窗邊,望著宮牆外四四方方的天空。
殿內炭火燒得暖和,他隻覺得渾身冰冷。
坤寧宮內,皇後對鏡卸下釵環。
鏡中的女人依舊雍容華貴,眼角的細紋卻掩不住深處的疲憊。
她不能回頭。
這條路,從她選擇與成王合作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隻能往前走,不能後退。
成王府書房,燭火通明。
“沈聿及其家眷失蹤,正在全力搜捕。”
“明至樓相關人員,除挽月入獄,其餘皆在追查。”
“北疆通道已徹底切斷,謝至影部暫無動靜。”
“各地藩王及邊關守將,暫無明確異動。”
……
“還不夠。”成王道:“告訴下麵的人,搜捕要更緊,風聲要更嚴。”
他眼中寒光一閃,“給北疆那邊再加把火。務必讓謝至影,永遠留在那片黃沙之下。”
這盤棋,他已落子,就絕不能輸。
翌日,皇帝的寢宮裡。
老皇帝依舊像具活屍般躺在龍床上,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他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帳頂繁複的蟠龍紋樣。
成王謝屹好整以暇地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手裡把玩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匕首。
鋒利的刀刃透過光線,偶爾閃過一絲寒芒。
謝清羽站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繩索勒得有些緊。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穿著皇子常服,衣袍依舊整潔,隻是下襬沾了些來時的塵土。
“清羽啊,彆繃著張臉。笑一個給皇叔看看,今天可是個好日子。”
謝清羽的目光從龍床上那個垂死的帝王身上移開,落到謝屹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皇叔密謀今日,多久了?”
謝屹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像是真的在思考。
他歪了歪頭,眉頭微蹙。
“多久?嗯……讓皇叔想想……”
他用匕首的尖端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角。
“好像……是從你父皇登基那天就開始了,不對不對,可能更早……或許是他把我像丟垃圾一樣丟去北疆那年?”
他忽然笑了起來。
“記不清了,太久了,真的記不清了。隻記得這龍椅,本該是我的,這天下,也該是我的。”
謝清羽靜靜地看著他,冇有接話。
謝屹站起身,踱步到謝清羽麵前,用匕首冰涼的刀麵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好了,不說這些陳年舊事了。皇叔今天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當個謀逆叛賊,跟你那短命的太子哥哥一樣,被千刀萬剮,死無全屍。你放心,皇叔會讓人好好照顧你母妃的陵墓。”
謝清羽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
“第二嘛,”他側身,匕首的尖端指向龍床上那個動彈不得的皇帝,“你去,用這個,給你父皇一個痛快。隻要你親手送他上路,皇叔就饒你一命,保你後半生富貴閒散,如何?”
“選吧,我的好侄兒。是死,還是……弑父?”
寢殿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謝清羽的目光再次投向龍床。
良久,他緩緩抬起被縛的雙手。
“皇叔,”他說,“你瘋了。”
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謝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猛地舉起匕首,鋒利的刀尖幾乎要戳到謝清羽的鼻尖。
“你說什麼?!”
謝清羽毫不避讓地看著他,眼神清澈,重複道:“你瘋了。”
成王死死盯著他。
“哈…哈哈哈……”
他放下匕首,用刀尖指著龍床上那個無聲流淚的皇帝。
“我的好侄兒,你是在跟皇叔講笑話嗎?”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著謝清羽的耳朵。
“你忘了?”
“忘了你那個宮女出身的娘,是怎麼死的了?”
“忘了她是怎麼跪在冰冷的地上,哭著求他饒你一命,自己卻被他一句影子和正主終究不同,就一杯毒酒送上黃泉路的?”
謝屹的聲音帶著蠱惑。
“他嫌棄你娘,他甚至連多看你一眼都覺得煩,這樣的父親,你就不恨?”
“你就不想親手刃了他,給你那可憐的娘報仇雪恨?”
龍床上,皇帝渾濁的眼淚流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