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控訴
下人們早已習以為常,每每有類似請帖送來,都不等通報便自行處置。
她一向不喜歡趕時髦,也從不跟風湊熱鬨。
她常說:“穿衣戴帽,夠用便好。金銀再多,也不能替你延壽半日。”
平日裡最喜穿靛青素綢衫裙,頭上插一根白玉簪便足矣,極少佩戴繁複飾物。
她覺得自己妝匣裡攢下的那些珠玉,戴一輩子都夠用,不必再去多添累贅。
那妝台上的首飾盒層層疊疊,鎖著三代相傳的老物件:祖母留下的翡翠鐲子,母親贈予的珍珠耳墜,還有當年出嫁時皇上賞賜的赤金步搖……
件件都有來曆,樣樣皆有故事。
可這次不一樣。
這一次,帖子末尾赫然加蓋了一枚鳳紋印璽——那是宮中禦用標記,意味著此會並非普通社交集會,而是帶有官方意味的遴選活動。
她的身份不同了,如今她是國公夫人,更是皇上麵前說得上話的人物,皇後前幾天親自下了請帖,邀她入宮說話,還留她在偏殿用了午膳,那次召見雖未言明緣由,但禮遇之隆前所未有,連尚儀局的女官都親來引路,可見非同尋常。
這份恩寵在京城之中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到處都有人在低聲議論。
有人驚歎魏家竟得了這般殊榮,也有人暗自揣測其中是否另有內情。
無論是權貴之家還是普通官宦,都不約而同地開始重新掂量魏家的地位,不敢再如從前那般輕慢。
穿衣打扮自然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敷衍,畢竟身份變了,門麵就得跟上。
一針一線、一絲一縷,皆須講究品位與格調。
衣料要選上等雲錦,繡工要請蘇繡名師,就連頭上的簪環耳墜,也不能隨隨便便用些市井貨色充數。
出門赴宴時,座次要靠前;見客會友時,言談舉止更需拿捏得體。
每一步都關係著家族顏麵,絲毫馬虎不得。
往日還能穿件半舊的衫子就去串門,如今若再如此,怕是連仆役都要低眼看人,趁著這機會,給自己拾掇兩件得體的行頭之外,魏夫人還想著,正好也能給稚魚挑點好東西。
稚魚年歲漸長,容貌出眾,氣度又溫婉大方,正該好好裝扮起來,不能委屈了她,魏夫人心想,稚魚雖不是親生骨肉,卻是自己一手帶大,待她實比親生女兒還要疼惜幾分。
平日裡噓寒問暖,從不虧待,連貼身的丫鬟嬤嬤都是精心挑選的。
如今年紀也到了十五六,正是議親的好時候,將來婚事絕不能馬虎應付,婚姻大事,關乎終身幸福,更牽連兩家門第,必須慎之又慎,擇一個品貌才學俱佳的良配。
再說她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整日裡隻知道鬥雞走狗,遊手好閒,連正經書都不願多翻一頁,府裡的管事報上來的事,他看都不看,隻顧著去賽馬賭錢,結交一群紈絝子弟,娶媳婦的事更是拖了一年又一年,媒人來了三撥都被他藉口推脫,要麼說年紀尚小,要麼嫌人家姑娘太拘謹。
眼看著隔壁張家的嫡子都已完婚生子,自家兒子卻仍無動靜,魏夫人急得夜不能寐,若哪天突然定下親事,聘禮得現成備著才行,否則臨時湊辦,倉促之間買不到上好的珍寶,被旁人看了笑話,丟臉的可不是她一人,而是整個魏家的臉麵。
魏夫人越盤算越起勁,心頭彷彿燃起一團火,覺得眼前的日子突然有了奔頭,連走路都輕快了幾分。
她開始在心裡默列清單:金絲鐲子、羊脂玉佩、南珠鳳冠……
一樣都不能少。
她扭頭對稚魚說:“乖女兒,過兩天你跟我一道去聚寶齋瞧瞧,好不好?聽說新到了一批薑南來的料子,還有幾樣新打的首飾。”
稚魚早惦記著聚寶齋那位神秘的薑老闆,聽聞此人眼光極準,經手之物無一不是精品,每月推出的新款皆出自名家設計,樣式新穎別緻,京城貴女無不趨之若鶩,甚至有為爭一件耳墜鬨出風波的。
她一聽這話立馬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還故意撒嬌似的湊上前去,摟住魏夫人的手臂輕輕搖晃:“那可得說到做到,我要是看上哪件,您可不準賴賬,更不能說我亂花錢。”
“哈哈哈,”魏夫人朗聲笑了起來,“那我得多揣幾張銀票出門才行,不然咱倆看花了眼,相中十件八件,結果錢不夠付,掌櫃的把門一關,非得讓家裡拿贖金來換人,那可熱鬨了!”
魏夫人邊說邊笑,眼角泛起細紋,笑聲清脆爽朗,在屋子裡迴盪開來。
她望著稚魚年輕的臉龐,心頭暖烘烘的,彷彿冬日曬著太陽,通體舒暢。
薑露蘭坐在敦親王府的馬車上,手裡緊緊捏著那張聚寶齋的帖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燙金的邊緣。
那金色在陽光下一閃一閃,映出細微的光暈,像是藏著某種預示。
車輪滾滾前行,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聲響。
窗外街景不斷後退,店鋪招牌、行人身影、叫賣聲、犬吠聲,一切都在迅速遠去。
她的腦海裡卻還在回放剛纔的畫麵——沈晏禮和父親從書房出來時的那一幕。
沈晏禮神色冷峻,眉宇間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壓;而父親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腳步踉蹌,幾乎需要侍從來扶。
可母親確實被放了。
這一點讓她稍稍安心。
但她知道,這一場風波遠未結束,背後牽扯的權勢較量,恐怕纔剛剛拉開帷幕。
然而最讓她心痛的是父親的樣子。
他整個人像塌了一樣,背彎下去,肩胛骨突出,彷彿承受著千斤重擔。
走路都冇了力氣,原先挺拔的身姿如今佝僂著,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頭頂好像一瞬間多了好幾根白頭髮,刺眼地夾雜在烏髮之中。
那些銀絲在光線底下格外分明,像是無聲的控訴。
他佝僂著脊背,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無力。
昔日果斷利落的步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遲緩與遲疑。
肩頭沉得抬不起來,連呼吸都顯得滯重,胸口起伏微弱,彷彿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極大的努力。
他的眼神空茫,望著前方,卻似什麼也冇看見。
薑露蘭坐在車廂裡,掌心還貼著那張燙金帖子,冰冷的觸感讓她微微戰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