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弄巧成拙
她心中立知不妙,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
主仆倆頓時慌了手腳,屋內原本安靜的氣息瞬間被撕裂。
紫蘇臉色發白,嘴唇哆嗦,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片刻後才猛地反應過來,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奴婢失職!冇能護好德惠娘子!”
她雙膝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雙手顫抖如風中枯葉,眼淚一顆接一顆地滾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朵朵深色的濕痕。
她的聲音哽咽難抑,斷斷續續地說道:“是奴婢疏忽大意,昨夜明明見娘子咳嗽了幾聲,額上也有些潮熱,卻隻當是換了天氣所致……未曾及時稟報,也冇請人診視……才致今日病情加重……全是奴婢之過!”
“還講這些做什麼?”
魏夫人急聲打斷,語氣如刀,斬斷了所有無用的自責。
她眼神淩厲,目光掃過滿屋下人,迅速下令:“拿溫水來,快給她擦手心腳心降溫!再派人去請大夫!快啊!一個都彆愣著,動作都給我利索點!”
她一邊疾聲吩咐,一邊已親自撩開稚魚的衣袖。
她的手指穩而急,動作熟練,抽出一塊素淨無染的帕子,蘸了微溫的水,輕柔卻又不停地擦拭稚魚手腕內側與腳底湧泉穴。
每一遍都細緻入微,生怕遺漏一處未能散熱的角落。
她的額角已沁出細汗,神情專注得近乎執拗。
另一名小丫頭連忙舀來一盆溫水,將帕子浸透後用力擰乾,雙手捧著快步遞上。
那水溫不涼不燙,正合物理退熱之用。
她低著頭,大氣不敢出,生怕稍有差池便會招來責罰。
一個小丫頭正要往外跑,腳步剛邁出門檻,魏夫人忽然喊住她:“等等!不能請王太醫!”
聲音如驚雷炸響,整個屋子為之一靜。
眾人紛紛停下手中動作,目光齊刷刷投向夫人。
她目光淩厲如刀,緩緩掃過屋中每一個人——從跪地的紫蘇,到端水的小丫鬟,再到守在門邊的粗使婆子。
她的唇抿成一條直線,隨後壓低嗓音,幾近耳語地警告道:
“宮裡的人進進出出,每日都有太監、女官往來探視。若讓王太醫瞧了病,開了方子,藥單傳出去,被人查到脈案中寫‘妊娠六月,胎氣不寧’,豈不是立刻坐實了稚魚有孕的事實?這訊息一旦泄露,不僅我魏家蒙羞,連聖上麵前也交代不清!更要命的是,稚魚這條命就懸在風口浪尖上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明白嗎?”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仍跪地抽泣的紫蘇身上,立刻改口下令:“紫蘇,你親自走一趟,帶上我的名帖,火速前往城南尋那位‘千金聖手’!切記,不可張揚,避開主街,走後巷斜道,務必將人悄悄請來!若是路上遇到熟人盤問,就說我是替老姐妹求醫問藥,切莫提及稚魚二字!”
人請來了幾個,皆是醫術高明、名望在外的老郎中。
他們依次上前,屏息靜氣,三指搭在稚魚腕上,細細診脈。
然而每診斷一人,臉色便愈發凝重。
有人搖頭歎息,有人低頭不語,更有甚者竟微微後退半步,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他們麵色凝重,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交彙之間儘是難以啟齒的忌憚。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醫者輕輕放下帕子,低聲對魏夫人道:“夫人明鑒,此症發熱如燎原之火,脈象躁動不寧,確是重症無疑。然……
然病者正值孕期,前三月乃胎元初結之時,氣血最為脆弱,此時用藥如履薄冰。但凡有一味攻伐之藥,或性寒傷胃,或行氣破血,便足以動胎損絡,輕則滑胎早產,重則母子俱亡。”
另一人介麵道:“正是如此。今邪熱熾盛,本當清熱解毒,然銀翹、黃連之類皆苦寒之品,恐傷脾陽而致腹痛下墜;若用羚羊角、犀角以涼血熄風,則更易引動胎氣。老朽行醫四十載,亦不敢在此時貿然開方。萬一一劑不對,悔之晚矣。”
孕婦不能亂用藥,尤其前三個月,正如胎卵未固,枝芽初萌,任何劇烈乾預都可能導致根基崩塌。
哪怕一片薄荷葉也可能因寒涼太過而致血滯胞宮,哪怕一錢柴胡也能因升散之力而擾動胎息。
在這種情況下,唯有依靠患者自身元氣抗衡邪熱,徐徐調養,纔有一線生機。
隻能靠她自己扛,熬過這一關。
這是醫者最後的無奈,也是命運最冷酷的考驗。
眼看稚魚的臉越來越紅,像塗了一層濃烈的胭脂,額頭上的汗不斷滲出,濕透了鬢髮貼在頰邊。
她原本粉潤的嘴唇此刻已變得乾裂發紫,呼吸淺短無力,胸口幾乎不見起伏。
就連平日偶爾發出的一聲輕微呻吟,如今都徹底消失,隻剩微弱的喘息,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魏夫人急得茶飯不思,坐立難安。
她整日守在女兒床前,目不轉睛地盯著稚魚臉上每一個細微變化——眼角抽動一下,她便心頭一緊;鼻翼翕張稍重,她便立即伸手去試鼻息。
看著稚魚額上不斷滲出的冷汗,順著眉骨滑落,滴在枕畔,她的心便如被鈍刀割鋸一般,痛得無法呼吸。
夜裡輾轉反側,窗外蟲鳴陣陣,室內卻死寂得可怕。
她實在扛不住這巨大的精神壓迫,終於在三更時分悄然起身,披衣推門而出,偷偷來到後院角落。
那裡槐樹掩映,僻靜無人。
她在那裡拉住了聞訊匆匆趕來的魏尚書,聲音沙啞低微,帶著哭腔與哀求:“要不……
叫沈晏禮回來吧?他曾在太醫院供職三年,精通婦嬰雜症,又懂避諱之道。隻有他能保住秘密,又能救玲瓏……”
魏尚書披著外袍匆匆趕來,衣帶未係整齊,顯然是一路小跑而來。
他臉色不大好看,眉頭緊皺,語氣中透著明顯的不耐與不信:“你說什麼傻話?不就是個風寒發熱?孩子身子素來嬌弱,偶感外邪罷了。吃幾服疏散解表的藥,發發汗就好了,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這點小事還要專門把他召回來?現在局勢敏感,他一旦回京,難免引人注目,朝中耳目眾多,萬一被人蔘一本‘私離戍所,擅返京師’,豈不是給我魏家惹禍上身?”
他擺擺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又補充道:“大夫不是已經在看了?你也說了,請了好幾位呢。藥也按時餵了,該做的也都做了,何必多此一舉?彆自己嚇自己,把小事弄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