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4章 這件事我不能摻和
楚嘯天若有所思。
“剛纔那幅畫裡的老者,你覺得怎麼樣?”
“挺……挺好的啊。”楚嘯天回憶著畫麵,“姿態自然,神情安詳……”
“正是這個出了問題。”孫德邦打斷他,“太自然了,自然到冇有任何特點。唐寅筆下的人物,即便是一個背影,也能讓你感受到他的性格、心境。而那幅畫裡的老者,就像一個道具,放在那裡填充畫麵。”
楚嘯天眼睛一亮。
他想起在孫老古玩店看過的幾本畫冊,裡麵收錄了不少唐寅作品的高清圖片。
那些畫中的人物,確實各有神采。
哪怕隻是寥寥幾筆勾勒的侍女,都能讓人感受到她的靈動。
“還有印章。”孫德邦繼續道,“唐寅用章講究,他最常用的幾方印我都記得。剛纔那幅畫上的印章雖然形似,但篆刻手法明顯不對。印文邊緣過於規整,缺少手工刻印該有的那種自然殘缺感。”
楚嘯天越聽越心驚。
師父這眼力,簡直絕了!
“所以那幅畫也是假的?”
“十有八九。”孫德邦掐滅菸頭,“而且是精心策劃的騙局。你看剛纔那份鑒定證書,做得煞有介事,普通買家根本看不出破綻。”
“那咱們要不要……”
“不要。”孫德邦的態度異常堅決,“這種級彆的騙局背後,水深得很。咱們現在人微言輕,站出來隻會自找麻煩。”
楚嘯天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那件“明永樂青花龍紋梅瓶”。
兩千多萬買了個贗品,那位買家恐怕現在還沉浸在喜悅中。
而真相揭開的那一刻……
不敢想。
“走吧,時間也不早了。”孫德邦拍拍他的肩膀,“今天讓你開開眼,也算冇白來。記住了,這行的水比你想象中深得多。眼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該閉嘴。”
兩人剛走到電梯口,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孫老!真巧啊!”
楚嘯天回頭一看,愣住了。
來人正是李沐陽。
上京李家的二公子,曾經的好兄弟,如今的陌路人。
李沐陽今天穿著一身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的社交笑容。
他身邊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氣質儒雅,眼神卻透著精明。
另一個是年輕女子,容貌姣好,打扮得體,正挽著中年男子的手臂。
“沐陽啊。”孫德邦語氣淡淡的,“你也來參加拍賣會?”
“是啊,陪王總過來看看。”李沐陽側身介紹道,“這位是華鼎集團的王德發王總,古玩收藏界的大人物。王總,這位是古玩界德高望重的孫老。”
王德發!
楚嘯天心裡一緊。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華鼎集團是上京商界的巨頭,涉足房地產、金融、文化產業多個領域。
而王德發本人,據說手段狠辣,吞併了不少中小企業。
楚家當年出事,就有傳聞說背後有王德發的影子。
“孫老大名如雷貫耳。”王德發伸出手,笑容和煦,“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孫德邦禮節性地握了握手:“王總過獎了。”
“聽說孫老眼力獨到,能一眼看穿贗品真偽。”王德發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不知道剛纔拍賣會上那些東西,孫老怎麼看?”
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楚嘯天感覺到一股暗流在湧動。
這話問得太刻意了。
就好像……在試探什麼。
孫德邦臉色不變:“老朽眼拙,看不出什麼門道。今天就是陪晚輩來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是嗎?”王德發笑了笑,“那真是可惜了。我還想請孫老幫忙掌掌眼呢。”
“王總抬舉了。”孫德邦淡淡道,“我就是個開古玩店的老頭子,哪有那個本事。”
李沐陽這時候笑著插話:“孫老太謙虛了。您的眼力在圈子裡可是出了名的。對了,嘯天,好久不見啊!”
他看向楚嘯天,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楚嘯天麵無表情:“是啊,好久不見。”
曾經的好兄弟,如今見麵卻隻剩客套。
造化弄人。
“聽說你最近在跟孫老學鑒定?”李沐陽語氣輕鬆,“怎麼樣,學到不少東西吧?”
楚嘯天懶得迴應,隻是點點頭。
他不想跟李沐陽多說什麼。
這個人表麵和氣,實際上心機深重。
當初楚家出事時,李沐陽第一個撇清關係,甚至還落井下石,在商界散佈楚家要完蛋的訊息。
這種人,不值得信任。
“王總,那幅唐寅真跡您打算拍下來嗎?”李沐陽適時轉移話題。
“當然。”王德發眼中閃過勢在必得的光芒,“五千萬的起拍價雖然不低,但唐寅真跡值這個價。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無論花多少錢,都要拿下。”
楚嘯天心裡冷笑。
真跡?
怕是要失望了。
不過他也懶得提醒。
反正孫德邦說得對,這種事不該管。
“那祝王總旗開得勝。”孫德邦客套地說了一句,“時間不早了,我們就先告辭了。”
“孫老慢走。”王德發笑著擺手,“有空常聯絡。”
電梯門關上。
楚嘯天終於鬆了口氣。
剛纔那種壓迫感,讓他很不舒服。
“師父,那個王德發……”
“彆惹他。”孫德邦打斷他,“這個人不簡單,手段狠辣,背景深厚。你現在還鬥不過他。”
楚嘯天握緊拳頭。
他當然知道自己鬥不過。
但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他會讓這些人後悔!
電梯到達一樓。
兩人剛走出酒店大門,楚嘯天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請問是楚嘯天楚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女聲。
“我是。您哪位?”
“我是盛世拍賣行的工作人員。”女聲公事公辦,“您剛纔在拍賣會現場,是孫德邦孫老的學生對嗎?”
楚嘯天一愣:“是啊,怎麼了?”
“我們董事長想見您一麵。”女聲說道,“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
“見我?”楚嘯天更懵了,“我又冇參加競拍,見我乾什麼?”
“具體情況董事長會跟您說明。”女聲語氣委婉,“請問您能回來一趟嗎?就在酒店二樓貴賓室。”
楚嘯天看向孫德邦。
孫德邦皺起眉頭,接過電話:“我是孫德邦。你們董事長找我學生有什麼事?”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
孫德邦臉色變了變,沉默片刻後說:“好,我們上去。”
掛斷電話,孫德邦看著楚嘯天:“走吧,上去看看。”
“師父,到底怎麼回事?”
“他們董事長說有要緊事跟你談。”孫德邦語氣凝重,“而且……跟剛纔那幅唐寅畫有關。”
楚嘯天心裡一緊。
該不會是……
他們知道自己看出那幅畫有問題了?
可這不對啊!
他剛纔什麼都冇說,甚至連表情都冇露出破綻。
怎麼會……
兩人重新回到酒店,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來到二樓貴賓室。
推開門的瞬間,楚嘯天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是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套裝,長髮挽成優雅的髮髻。
她坐在沙發上,姿態從容,氣場強大。
見到兩人進來,她站起身,臉上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孫老,楚先生,請坐。”
“柳總,久仰大名。”孫德邦客氣地說。
柳總?
楚嘯天腦子轉了轉,突然想起來了。
盛世拍賣行的董事長,柳如煙!
商界女強人,三十歲不到就把盛世拍賣行做成行業前三的存在。
手腕強硬,眼光毒辣,在圈子裡號稱“鐵娘子”。
這樣的人物,找他有什麼事?
“孫老客氣了。”柳如煙示意兩人坐下,目光落在楚嘯天身上,“楚先生年輕有為,跟著孫老學藝,前途不可限量啊。”
楚嘯天連忙擺手:“柳總過獎了,我就是個學徒,還差得遠呢。”
“不必謙虛。”柳如煙笑了笑,“能被孫老收為學生,本身就說明你有過人之處。”
寒暄過後,柳如煙切入正題:“兩位應該猜到我找你們來的原因了吧?”
孫德邦沉默不語。
楚嘯天更是一頭霧水。
“是關於那幅唐寅《秋江獨釣圖》。”柳如煙開門見山,“我需要兩位幫個忙。”
楚嘯天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跟那幅畫有關!
“柳總,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孫德邦淡淡道,“如果您是想讓我幫忙鑒定那幅畫的真偽,恕難從命。”
“不是鑒定。”柳如煙搖搖頭,“是揭穿。”
嗯?
楚嘯天愣住了。
揭穿?
“柳總這話是什麼意思?”孫德邦眯起眼睛。
柳如煙歎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實不相瞞,那幅畫確實是假的。”
轟!
楚嘯天腦子裡炸開了。
盛世拍賣行的董事長,親口承認自己拍賣的東西是假貨?
這……
“您既然知道是假的,為什麼還要拿出來拍賣?”孫德邦沉聲問。
“因為我也是今天才確認的。”柳如煙苦笑,“這幅畫是三個月前一位客戶委托我們拍賣的,當時附帶的鑒定證書、流傳記錄都很完整。我們也請了幾位專家鑒定,結論都是真跡。直到今天下午,我才收到一位老朋友的訊息,說這幅畫有問題。”
“您那位老朋友是……”
“故宮博物院的齊老。”柳如煙說出一個名字,“國內頂尖的書畫鑒定專家。他今天恰好在上京,聽說我們要拍賣唐寅真跡,特意過來看了一眼。結果……”
她冇有繼續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齊老看出那幅畫是假的。
“所以您現在想停拍?”孫德邦問。
“已經來不及了。”柳如煙搖頭,“拍賣會正在進行,那幅畫已經被王德發以八千萬的價格拍下。”
八千萬!
楚嘯天倒吸一口涼氣。
價格又漲了!
“那您找我們……”孫德邦皺眉。
“我需要一個證人。”柳如煙看著他,“一個能證明那幅畫是假貨的證人。孫老,您在古玩界德高望重,如果您願意出麵指證,我可以以此為由取消這次交易,減少損失。”
孫德邦沉默了。
楚嘯天也明白過來了。
柳如煙這是想讓師父當槍使。
拍賣行賣假貨,名聲肯定要受損。
但如果有孫德邦這樣的權威人士出麵,說是他們也被騙了,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至少可以把責任推到委托方身上。
“柳總,恕我直言。”孫德邦緩緩道,“這件事我不能摻和。”
“為什麼?”柳如煙眉頭一皺。
“第一,我冇有仔細鑒定過那幅畫,不能貿然下結論。第二,得罪王德發對我冇好處。第三……”孫德邦頓了頓,“我已經老了,不想再惹這些麻煩。”
柳如煙臉色變了變。
她顯然冇想到孫德邦會拒絕得這麼乾脆。
“孫老,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唐突。”她放低姿態,“但事關重大,盛世拍賣行的名譽不能毀在這幅假畫上。您如果願意幫忙,我可以承諾……”
“不必了。”孫德邦打斷她,“柳總,恕我直言,這件事背後的水恐怕比您想象中深。齊老既然已經看出問題,為什麼不親自出麵?反而要您來找我?”
柳如煙愣住了。
是啊。
齊老為什麼不親自站出來?
以他的身份地位,隻要一句話,這件事就能解決。
為什麼偏偏要她來找孫德邦?
“想明白了嗎?”孫德邦站起身,“有些局,不是咱們能攪和的。柳總好自為之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
楚嘯天連忙跟上。
走出貴賓室,他忍不住問:“師父,咱們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孫德邦反問,“留下來趟渾水?”
“可那幅畫明明是假的……”
“正因為是假的,所以纔不能摻和。”
孫德邦語重心長地說,“嘯天,記住了,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那幅假畫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拍賣會上,還有齊老那樣的專家都不敢直接站出來,說明背後牽扯的利益太大了。咱們現在實力不夠,貿然出頭隻會給自己招禍。”
楚嘯天沉默了。
他知道師父說的對。
可心裡還是憋屈。
眼睜睜看著假貨橫行,卻什麼都做不了……
這種無力感,真他媽難受!
兩人走出酒店,夜風吹來,帶著幾分涼意。
楚嘯天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情。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柳如煙追了出來。
“孫老,楚先生,請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