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殘魂裁決
黑暗。粘稠、冰冷、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黑暗。葉辰感覺自己像一塊被隨意丟棄的、浸透了水的破布,癱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意識在無邊的痛苦和眩暈中浮沉,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在撕裂他殘破的身軀。耳朵裡是尖銳的蜂鳴,混雜著蘇清瑤帶著哭腔的驚呼、遠處青銅虛影與敵人戰鬥的轟鳴,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宏大、彷彿從世界根基處傳來的、緩慢而沉重的“脈動”。
那脈動來自殿堂深處。來自那雙緩緩轉動的、漠然的巨大“眼睛”。
葉辰的視野被血色和黑暗覆蓋,但他殘存的、模糊的感知,卻“看”到了那道射向祖神鵰像的暗金流光。那是他最後的力量,最後的意誌,也是最後的……賭注。賭這沉寂了萬古的祖神殿堂,是否還殘留著一絲庇護“應劫之種”的本能,或者說,對“外道”入侵的敵意。
流光並不快,甚至有些黯淡無力,在空曠巨大的殿堂中,如同投向深淵的一粒微塵。
然而,就在這道流光劃過殿堂上空,進入那片被祖神鵰像目光籠罩區域的刹那——
時間,彷彿凝固了。
不,不是真正的時間停止。而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窒息的感官錯位。遠處青銅虛影與岩石壯漢、麵具怪人戰鬥的轟鳴聲,蘇清瑤的驚呼,甚至葉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都瞬間被拉長、扭曲、然後……無限削弱,彷彿被隔絕在了一層無形的、厚重的帷幕之外。
唯一清晰的,是那股從祖神鵰像方向瀰漫開來的、浩瀚如星海、沉重如紀元的恐怖意誌。它不再僅僅是“瀰漫”,而是如同甦醒的太古神山,緩緩抬起了“頭顱”,將“目光”,徹底聚焦在了闖入者——那三個散發著黑暗褻瀆氣息的輪迴殿修士,以及……那道帶著三鑰氣息、飛向祂的暗金流光上。
“嗡——!!!”
冇有聲音,但葉辰的靈魂深處,卻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炸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無儘威嚴、冰冷審視、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彷彿辨認著什麼的古老波動,橫掃了整個殿堂!
黑袍人手中骨杖頂端剛剛再次凝聚的、準備徹底擊碎葉辰身前那搖搖欲墜的三色光盾的漆黑光束,無聲無息地……潰散了。不是被擊潰,更像是組成它的能量、規則,在這股意誌的“注視”下,自動瓦解、歸寂。
岩石壯漢正揮出巨斧,與那三頭六臂的青銅神魔虛影硬撼,動作卻驟然僵住,斧刃上燃燒的黑焰如同遇到了剋星,急劇收縮、黯淡,他本人更是悶哼一聲,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砸中,踉蹌後退,體表的灰白岩甲裂痕再次擴大,暗紅的火焰血液從裂縫中汩汩湧出。
麵具怪人更是不堪,他正化作數十道虛影試圖繞過星辰巨獅的糾纏,直撲葉辰和蘇清瑤。但在那股意誌掃過的瞬間,所有虛影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噗噗噗接連破碎,隻剩下真身僵在原地,臉上的哭笑麵具“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下露出的半張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駭和恐懼。
“這……這是……祖神……殘存的意誌?!”黑袍人兜帽下的紫色魂火瘋狂跳動,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冰冷的淡漠,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他死死盯著殿堂深處那尊雕像,握著骨杖的手,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修煉了無數歲月、早已與自身神魂融為一體的黑暗本源力量,正在這股浩瀚意誌的“注視”下,發出細微的、彷彿被灼燒般的“滋滋”聲,傳來陣陣刺痛和強烈的排斥感!彷彿他本身的存在,就是對此地、對此道統的褻瀆,正被這殿堂殘留的力量本能地排斥、淨化!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立刻拿下目標,離開!”黑袍人心頭警鈴大作,瞬間做出了判斷。祖神殘存的意誌雖然可能隻是無意識的本能反應,但層次太高了,對他們的壓製和傷害是本質上的。拖延下去,變數太大。
他眼中厲色一閃,不再顧忌可能引發的更大反噬,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合著濃鬱黑暗氣息的本命精血噴在手中的骨杖之上!骨杖頂端那枚紫黑晶體驟然爆發出妖異刺目的光芒,一股比之前強橫了數倍、充滿了暴戾、怨毒、彷彿集合了無數生靈臨死前最惡毒詛咒的黑暗波動,轟然爆發!
“萬靈噬魂咒!破!”
一道粗大如柱、內部翻滾著無數扭曲哀嚎麵孔的漆黑光柱,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狠狠轟向葉辰和蘇清瑤,以及他們身前那早已佈滿裂痕的三色光盾!這一次,黑袍人動用了真正的底牌,不惜損耗本源,也要一擊必殺,奪取道圖和鑰匙然後遠遁!
然而,就在這蘊含著恐怖詛咒的黑暗光柱即將命中目標的刹那——
殿堂深處,那雙巨大的、漠然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幾乎像是錯覺。
但隨之而來的變化,卻絕非錯覺!
“哐——!!!”
一聲彷彿來自亙古之前、穿越了無儘時空的、充滿了無儘威嚴與悲憫的青銅鐘鳴,毫無征兆地在整個祖神殿堂中炸響!鐘聲並非實質的音波,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作用於規則本源的宏大道音!
鐘聲響起的瞬間,那根射向祖神鵰像的暗金流光(葉辰擲出的劍身碎片),彷彿受到了最終的“敕令”或“接引”,速度驟然暴增百倍,化作一道不可目視的暗金絲線,瞬間冇入了祖神鵰像那微微眯起的、巨大的左眼瞳孔之中,消失不見。
緊接著,祖神鵰像那巍峨如山嶽的身軀,彷彿被注入了最後一點活力,表麵流淌過一層極其黯淡、卻純粹到極致的青銅色光暈。光暈流轉,順著雕像龐大的身軀向下蔓延,瞬間連接了地麵上那些複雜玄奧的紋路,連接了那些通天徹地的青銅巨柱!
轟隆隆——!!!
整個祖神殿堂,劇烈震顫起來!不是崩毀,而是……某種沉寂了萬古的防禦機製,被這最後的鐘鳴和殘留意**合著“應劫之鑰”的氣息,強行、短暫地……啟用了!
以祖神鵰像為中心,一個覆蓋了整個殿堂的巨大、複雜到難以想象的青銅色陣圖虛影,猛地從地麵、從穹頂、從所有青銅巨柱上浮現、亮起!陣圖光芒並不熾烈,甚至有些黯淡殘缺,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其中蘊含的、那屬於混沌祖神開辟大道、鎮壓紀元輪轉的無上道韻,卻讓整個空間都為之凝固、肅穆!
黑袍人那傾注了本命精血的“萬靈噬魂咒”光柱,在觸及這浮現的陣圖虛影邊緣的瞬間,如同冰雪遇到了驕陽,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無聲無息地、徹底地……消融、湮滅!光柱內部那些哀嚎的怨魂麵孔,更是發出無聲的淒厲尖嘯,然後如同被淨化的汙漬,瞬間消散於無形!
“噗——!”黑袍人如遭雷擊,仰天噴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發著惡臭的鮮血,兜帽被震落,露出一張蒼白枯槁、佈滿了詭異黑色紋路、此刻寫滿了驚駭欲絕的臉。他手中的骨杖“哢嚓”一聲,頂端那枚紫黑晶體竟然佈滿了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極點!他本源受創,法寶幾乎被毀!
岩石壯漢和麪具怪人更是不堪,在那青銅鐘鳴和陣圖浮現的威壓下,如同被無形的大山碾壓,雙雙慘叫著跪倒在地,七竅中溢位黑色的血液,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眼中隻剩下無邊的恐懼。那兩尊之前還與他們纏鬥的青銅虛影,在陣圖浮現的瞬間,便如同完成了使命,悄然消散,迴歸柱身。
而葉辰和蘇清瑤所在的位置,卻彷彿是這恐怖陣圖威壓中唯一平靜的“孤島”。那搖搖欲墜的三色光盾早已消散,但陣圖的力量似乎自動避開了他們,甚至……那黯淡的青銅光芒,隱隱籠罩著他們,帶來一絲微弱的、卻異常精純的滋養和庇護。
葉辰躺在冰冷的地麵上,殘存的意識“看”著這恍如神蹟的一幕,心中震撼無以複加。這就是祖神的力量?哪怕隻是殘存的一縷意誌,藉助殿堂本身的佈置,便能爆發出如此毀天滅地、滌盪一切“外道”的威能?
然而,這震撼並未持續太久。他能感覺到,那浮現的陣圖虛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散。祖神鵰像表麵的青銅光暈也迅速褪去,重新恢複了那亙古的沉寂與模糊。那浩瀚如星海的意誌,在爆發出這驚天一擊後,似乎耗儘了最後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隻留下一絲淡淡的、混合著無儘滄桑與疲憊的餘韻,在殿堂中緩緩飄蕩。
同時,一股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彷彿隨時會斷絕的意念,伴隨著那退去的意誌餘韻,悄然傳入葉辰近乎潰散的識海。這意念並非針對那三個輪迴殿修士,而是……單獨指向他。
“後世……持鑰者……汝之道……甚艱……”
“然,紀元將暮……古道崩離……‘門’之影漸黯……‘它們’之觸愈深……”
“此殿將朽……吾之餘力……僅此一擊……阻敵片刻……難滅其根……”
“汝之身……有‘源’之息……亦有‘斬’之痕……更兼……吾之血……”
最後一句,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卻讓葉辰殘存的意識猛地一顫!吾之血?!什麼意思?!
“……速離……循古道……往‘泉眼’……取‘源’之本……可固汝道……亦救汝侶……”
“切記……慎用……‘門’之力……其背後……非僅希望……”
“……前路……凶險……甚於……此地……萬倍……”
意唸到此,徹底斷絕,消散無蹤。彷彿那殘存的祖神意誌,在傳遞完這最後的資訊後,便耗儘了所有,重歸永恒的沉眠。
與此同時,那覆蓋殿堂的青銅陣圖虛影,也徹底消散。殿堂恢複了之前的昏暗與沉寂,隻有穹頂古燈投下的青銅光芒,依舊柔和地照耀著。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已然消失,隻剩下戰鬥後的狼藉,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餘波。
“咳咳……咳咳咳……”黑袍人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帶出黑色的血塊,氣息萎靡到了極點,但眼中的驚駭已經化為了無邊的怨毒和後怕。他死死盯著葉辰和蘇清瑤,又驚恐地看了一眼祖神鵰像的方向,嘶聲道:“走!快走!這鬼地方……不能待了!”
他強撐著站起身,甚至顧不上收回那幾乎碎裂的骨杖(隻是勉強抓住),也顧不上同樣重傷的岩石壯漢和麪具怪人,踉蹌著,如同喪家之犬,朝著他們進來的、那正在緩緩彌合的空間裂口衝去!
岩石壯漢和麪具怪人見狀,也強忍著傷勢,連滾爬爬地跟了上去,臉上再冇有之前的囂張和貪婪,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恐懼。
葉辰躺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三個強敵狼狽逃離,卻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冇有。祖神殘唸的最後庇護和警示,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前路……凶險萬倍?泉眼?源之本?救侶?還有那句意義不明的“吾之血”……
大量的資訊和極致的疲憊、傷勢一同湧上,他的意識,終於支撐不住,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隻有身旁,蘇清瑤帶著哭腔的、焦急的呼喊,如同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微弱……
“師兄!師兄你醒醒!彆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