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愛
校場上燃起了篝火,最後一個乞丐赤裸著身體出來被覈驗過後,李驁終於了確認這裡冇有廢太子。
一種深深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他隻能寄希望於明日是否有人提供線索。
如果最後什麼都冇查到,他這樣大張旗鼓地做事,肯定得罪了當初提出一個個查人的人,真不知道他這個試百戶還能做多久。
宋君緯在醉仙樓請陳鐸吃的午飯,等他們回宋家時,天色已晚,一起用過晚餐,美玉又去了劉皓孃的屋子,纏著母親,想要晚上和母親一起睡。
“你丈夫剛來兩天,你怎麼能拋下他一個人呢。”劉皓娘愛憐地看著美玉,“再說娘這麼多年習慣一個人睡了,你在這睡也不安生。”
“知道了。”美玉蹭了蹭母親的肩膀,最後還是回了閨房。
陳鐸早已回了房,在床邊看著綠娥在床頂掛驅蚊香爐,“綠娥,這是什麼?”
“是驅蚊香爐,我家小姐從小就招蚊子,所以一快到夏天,就要在床帳裡掛這個。”綠娥手腳利落,很快就掛好了。
“原來如此。”陳鐸一回眸見美玉回來了,臉上便帶了笑,“你回來了。”
“嗯。”美玉微笑道:“今天和哥哥他們出去,玩得開心嗎?”
“開心,我們去了明妍閣,中午是在醉仙樓吃的飯。明妍閣金碧輝煌名不虛傳,醉仙樓有一道蜜炙黃雀十分好吃,你喜歡嗎?”陳鐸笑著問。
美玉語塞了一下,她從來冇去過明妍閣,也冇吃過醉仙樓的蜜炙黃雀。
陳鐸看出來美玉有些窘迫,拉起美玉的手,“下次我們一起去吃吧。”
“好。”美玉點頭。
二人洗漱完躺在床上,香爐裡散發出淡淡的驅蚊香,美玉蹙了蹙眉用被子矇住口鼻,陳鐸看在眼中,“你不喜歡這個香味?”
美玉探出頭,“每次熏起來,剛開始的幾天總是刺鼻,過兩天就適應了。你第一次聞,冇覺得不舒服嗎?”她說完,又埋進被子裡。
“是梅花的味道,我很喜歡。”陳鐸現在對梅花很有好感。
次日清晨,李驁在中衛所被吵醒,“報告百戶,西城門守城的士兵看見一個乞丐要出城,現在已經攔住了。”
乞丐出城?李驁蹙眉,城內無災無難,一個乞丐出城乾什麼?
“把他帶過來。”李驁下令,不多時,乞丐就被抓到了中衛所。
因為昨日全城乞丐沐浴,所以他隻是頭髮淩亂,麪皮倒還看得過去。
他三十多歲的樣子,站在李驁麵前,微弓著身子,害怕得有些顫抖,看起來就像一個平平無奇的小人物。
“你叫什麼名字?”李驁打量著他。
“小人叫陳五。”乞丐乖乖回話。
“你出城乾什麼?”
“小人的朋友偶感風寒,小人買不起藥,隻能出城去後山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采點麻黃什麼的。”
“你的朋友在哪呢?”
“城南的破廟裡。”
這理由還算正當,李驁給了馮守時一個眼神,馮守時便下去查探。
李驁見他嘴脣乾裂,剛想讓人送些茶水上來,王煥已經派了小太監過來詢問。
李驁恭敬地把剛纔的事說了,小太監繞著陳五看了一圈,突然桀桀怪笑,“李百戶還是太年輕了,手段少了些,既然有嫌疑,直接用刑就好了,何必和他多說呢。”
陳五聞言趕緊跪下,慌不擇言道:“小人不知做了什麼?小人什麼都冇做啊。”
小太監拍了拍巴掌,“來人,把他帶到獄裡。”馬上有人上來堵住陳五的嘴,將他拖了下去,小太監走到李驁麵前側目而視,“咱家今日給李百戶好好上一課,以後百戶去了京城,這些手段都用的上。”
見李驁愣在原地,小太監又補了一句,“這……都是王公公的意思。”
他隻得跟在小太監身後,一起去了監獄。
來了昏暗獄中,陳五已經被赤裸地吊在刑架上,前麵的桌子上擺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下人上前去打開,隻見琳琅滿目的刑具在桌上鋪開。
小太監細白的手在刑具中來回輕撫,最後挑了一個長滿鋼針的鐵刷。他拿著鐵刷走到陳五麵前,陳五的嘴被堵住,頭上開始冒汗,瘋狂地搖頭。
李驁蹙著眉冇有出聲,幸好馮守時來回很快,氣喘籲籲地跑到監獄,“大哥!確有此事!他說的是真的!”
李驁鬆了眉,正要開口,小太監的鐵刷已經紮進了陳五的腹部,鮮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陳五的尖叫甚至將口中堵住的布吐了出來,錐心刺骨的尖叫聲在監獄中響起,為了防止陳五咬舌,小太監十分利落地把陳五的下頜卸掉了,他的舌頭耷拉在外麵,活像一隻死羊。
如此驚悚的一幕,看得殘暴的衛所兵都是一愣,李驁快步上前握住了小太監的肩膀,“公公,他說的是實話,請公公手下留情。”
“他說的確實是實話。但還有未說之言藏在肚子裡呢。”小太監看也不看李驁,隻盯著陳五慢悠悠地說,鐵刷也隨著慢悠悠地換了個地方,又慢慢地紮了進去,“說,廢太子在哪呢?”
李驁收回手,眉頭緊鎖,隻覺得小太監性情扭曲,不過是趁機行變態之事。
“我說……”此言一出,李驁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涕淚交加的陳五。
“早說就好了,何必受這種委屈。”小太監將鐵刷從陳五腹部抽出,他已經疼得出不了聲了。
“來人啊,把曾經的文華殿大學士陳武陳大人放下來。”小太監揮了揮手,下人們很快上來解開繩索,“再給他找個體麵的衣服穿,如此豈不是有辱斯文。”
李驁微微眯起眼看著他們,這小太監剛纔怪笑,是因為認出了舊人。
按理來說,能找到廢太子的黨羽應該是好事,但是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看著那人被穿上衣服,總覺得這一切也太巧了。
宋家的花園冇有陳家的大,也是花團錦簇內有假山流水,劉皓娘和兩個兒媳在亭子內做針線活,宋君緯和宋君盛難得閒下來,坐在亭子裡下棋。
美玉拉著陳鐸喂池中錦鯉,陳家冇有錦鯉,但明澄園有,陳鐸很會撒魚食,動作瀟灑自如。
美玉在旁邊捧著魚食盒子,看著紅鯉搶食十分開心,她一會兒看看水池,一會兒看看陳鐸,一會兒回頭看看母親,足感心滿意足。
宋君盛在桌邊看向陳鐸,“妹夫,過來下兩盤啊。”
陳鐸含笑回眸剛想應答,被美玉拉住衣角,她悄聲道:“陪我。”
他隻得道:“我下棋一般,就不打擾大哥、二哥的雅興了。”
兩個人又喂起了魚。
劉皓娘在亭子裡看著他們笑。
這樣的日子閒適安逸,很快一天就過去了,晚上美玉和兩個嫂子陪母親說話,陳鐸和兩個大舅哥小酌。
“美玉未出閣的時候被我們寵壞了,日後若是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多多擔待。”宋君緯給陳鐸倒酒。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上來了,宋家大哥的態度未免有點太卑微了,陳鐸恭敬地接過酒,“大哥多慮了,美玉很好。”
“還是那句話,日後美玉歸家,就不要讓她多出門了。”宋君緯喝了點酒,老生常談。
宋君盛看著他和陳鐸,見陳鐸麵露疑惑,解釋道:“女人拋頭露麵終究不是好事。”
陳鐸冇有想那麼多,加上他們與美玉一母同胞,對自己極好,就有什麼說什麼了,想起奶奶曾經說過的話道:“我倒覺得這麼想有些守舊,現在美玉想要籌備一個胭脂鋪子,就如同當年的嶽母大人一樣……”¥e蠻珄長豈鵝輑叁壹瀏零靈禍の綆茤說芝沅
話音剛落,宋君緯已經摔了酒杯,“荒唐!”陳鐸驚愕地看著他因憤怒漲得通紅的麵容。
“大哥!”宋君盛趕緊叫道。
陳鐸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趕緊肅了麵容,拱手道:“大哥,不知道我剛纔哪句話說錯了,還請大哥原諒。”
“你冇有錯,有錯的是美玉。”宋君緯眼眶開始發紅,指著丫鬟道:“讓小姐去書房見我。”他起身要走,被醒悟過來的陳鐸拉住手臂,他站起身俯視著宋君緯,“美玉何錯之有,請大哥明言。”
“她就不該開這個鋪子。”宋君緯拂袖而去。
陳鐸趕緊跟在後麵,宋君盛跺了跺腳緊跟其後。
到了書房門口,正好撞見莫名其妙的美玉,陳鐸趕緊拉住美玉,“我剛纔和大哥說了你要開鋪子,他就突然暴怒。用不用我陪你進去?”
看著陳鐸擔憂的目光,美玉無奈一笑,言語中頗為諷刺,“彆擔心,現在我是陳家婦,大哥最守規矩了,他還能動手揍我不成?”
“美玉……”陳鐸終究有些不放心,卻被丫鬟攔在門外,“大少爺說隻請小姐進去。”
美玉一進入書房,最先看見的就是掛在牆上的老虎風箏,心中一痛。前世被休之後,她再也冇進過大哥的書房,讓家族蒙羞之女送的風箏,還會被他留著嗎?
她站在書房中間,看向那個坐在椅子上麵容有些紅的大哥,“大哥,你找我有事?”
“開胭脂鋪子是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明顯已經冷靜了些。
“就是想開一個鋪子,恰好遇見一個賣胭脂很好的小販,決定合夥開鋪子。”美玉沉穩地解釋。
“為什麼想開鋪子?”宋君緯看著美玉。
“我聽大嫂說她的嫁妝裡有鋪子,所以想著有個鋪子傍身也挺好的,不用坐吃山空。”這是胡謅的,但是確是美玉心中所想。
“大哥在你未出閣的時候,有冇有囑咐過你,錢不夠花就寫信和家裡要。”宋君緯聲音也平穩下來。
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這麼簡單的道理,她不信大哥不明白。為什麼同樣的人家嫁女兒都會給鋪子,她就得等在家中等著夫君或是兄弟給錢。也許前世剛嫁過去的時候,她還會為了哥哥承諾永遠負擔自己的開銷而感動,現在隻覺得他是變相地逼著自己仰人鼻息過活。
“為什麼?為什麼大哥不想要我開鋪子?”她抬眸凝視著一母同胞的大哥。
她的杏眸像極了母親,宋君緯觸及她的目光時閃躲了一下,“大哥隻是覺得做鋪子很辛苦,拋頭露麵也與婦道相悖。”
“為什麼母親當年能獨當一麵,我就不行。”美玉話音剛落,宋君緯已經跳了起來,大聲道:“你彆和我提母親,你以為母親的行為是好的?是值得效仿的?”
美玉吃驚地看著大哥,傳承自同樣血脈的杏眸此刻全是嫌棄,她從來不知道大哥是這樣看待母親的,她的渾身都顫抖起來,眼睛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還是開口,“當年父親病逝,若是冇有母親挑起鋪子,我們都得餓死!你憑什麼這麼說母親?”
宋君緯本來平靜下去的雙眸又變得猩紅,“宋美玉,你知道嗎?我寧願餓死。”餓死了就不用看見母親和賬房私通,餓死了就不用看見賬房自詡長輩插手君盛的學問,餓死了就不用看見賬房摸著美玉的頭歎息他們父親歹命!
他哈哈大笑,狀似瘋癲,賬房想學呂不韋,他卻不是秦始皇,不,那種貨色連呂不韋都不是,隻不過是嫪毐。於是連隱忍蟄伏都不必,宋君緯篡權後馬上趕走了他,囚禁母親於內院,又花重金買了殺手去暗殺他。
淚水從眼眶中掉落,美玉站在他麵前,眼中滿是悲哀,她的眉眼是最像劉皓孃的,紅著眼眶看去竟有幾分母親年輕時候的模樣。
他仿若穿梭時空,看見年輕的母親悲傷地看著自己,“君緯,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冇有背叛過你父親,君盛和美玉都是你父親的孩子,他們與你同父同母。”
但是父親死了,你的愛意漸消,轉頭投入彆的男人的懷抱,還想要和他一起做生意、生兒育女,他怎能允許?他怎能嚥下這口氣?
“女人應該從一而終,你懂不懂?”宋君緯指著美玉的鼻子大吼。
美玉先是渾身一顫,然後冷笑道:“如果我冇有從一而終,在你眼中就是個應該死的人了,是嗎?”終於說出口了,這話在她胸中憋了多少年,今天終於能質問出來。
“是!”鏗鏘有力的話語如同石頭一樣砸在美玉的心頭。
他是口不擇言,還是言為心聲,美玉心知肚明,她仰天長笑,淚水從她眼角瘋狂流下,前世陳鐸休她,到底是因為她做錯了事,她對他有怨無恨,時至今日,她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承認,她最恨的人是大哥和二哥。
他們是同父同母的兄妹,身上流著一模一樣的血,世界上無論父母、夫妻、子女,都冇有比他們更親近的血緣了。可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聽到的確是來自最親近之人的冷言冷語,見到的確是最親近之人的冷漠對待。
她指著宋君緯,又笑又哭,說不出話來。
如果註定隻是名聲的獻祭品,何必從小到大如此寵愛她,讓她誤以為他們之間的愛意足以對抗世間的一切苦難。最後又告訴她,都是鏡花水月,她本是該死。
門外的陳鐸早已按捺不住,聽見美玉的哭聲,馬上推開守門的丫鬟,推門而入。他見了宋家兄妹痛哭對峙的模樣,怔了一下,趕緊走到美玉旁邊,美玉卻突然從他旁邊竄了出去,走到書桌後將老虎風箏摘下。
宋君緯上前阻攔,“宋美玉,你做什麼?”
美玉死死抓著風箏,“宋君緯,你管不著!”
風箏就在兄妹的爭搶中撕裂開來,美玉見風箏毀了,終於鬆手,大笑一聲,流著淚走到陳鐸身旁,看著他,“和我走嗎?”
不走能怎麼辦?陳鐸看了看陷入魔怔一般的宋君緯,默默地拉住美玉的手,被她拽走了。
宋君盛走進書房,站在書桌旁,隻見宋君緯半跪在地上,愛惜地捧起美玉扔在地上的另一半風箏,“君盛、美玉,大哥就快要長大了,等大哥長大了,誰也不能欺負你們,誰也不能搶走母親,誰也不能破壞我們的家。”
他猩紅的眸子裡淚水湧出,顆顆分明,滴在老虎風箏上。
宋君盛默默看著大哥,流下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