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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朱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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厭朱牆 · 南瑾柳嫣然

綺夢碎1

在去冷宮之前,皇後先回宮換了一身寬闊的常服。

足以將她而今微微隆起的孕肚,不著痕跡地遮掩起來。

邵家狼子野心,沈晏辭為固國本,清繳異心權臣乃是大勢所趨。

朝局如此,哪怕她貴為皇後,也無權置喙左右。

就像在溫泉山莊時,沈晏辭讓她佯裝染疫,傳出小產再不能生育的訊息,她也必須照做。

皇家事事講究避讖,

但在家國大事麵前,所有的迷信之說、兒女情長,都得為了帝王心術而讓道。

即便如此,

皇後私心仍是不想讓綺夢得知真相。

她不願讓綺夢知曉,邵家落得如斯地步,也少不得她在背後的推波助瀾。

宮中人人都說,綺夢性情變得乖張暴戾,活脫像是一個瘋子。

可在這富貴迷人眼皇宮裡,

紅牆綠瓦為困,金玉珠翠為籠,誰又還尋得見幾分自己從前的模樣呢?

雨越下越大,

哪怕皇後坐在八抬的轎輦中,也能感受到明顯的晃動。

窗外,是如同染了墨的濃稠晦暗。

卻越接近冷宮,越恍惚窺見了光。

直到轎輦停下,皇後被攙扶下轎時,才見冷宮竟是燈火通明。

這樣一個‘晦氣’的地方,一個幾乎被所有宮人遺忘的角落,

卻因為皇後的到來,頭一回這般熠熠生輝。

光明到幾乎能照見每一縷積怨不散的孤魂。

有無數宮人、侍衛,擠在了亮如白晝的冷宮內外。

人人都守著規矩,向皇後請安,

唯有冷宮一角,於大雨滂沱中,跪著幾名被侍衛扣押著的婦人。

她們死命掙紮著,口中滿是粗鄙穢語,

遠遠看見皇後鳳駕,更是扯著脖頸罵道:

“你這個毒婦!皇上瞎眼盲心聽信你的妖言,纔會害我淪落至此!你不得好死!”

皇後從未見過她們。

心知她們大抵是被關押得久了瘋魔了,將她認作了太後。

她問李德全,“為何讓侍衛押著她們?”

李德全道:“這些先帝廢妃大多得了失心瘋。奴才擔心她們衝撞了皇後孃娘,便叫人拘著。”

皇後歎道:“即便被先帝廢為了庶人,也總該有她們的尊嚴。你讓侍衛押著她們跪在雨地裡,是讓人看儘笑話了。”

李德全一心想要護好皇後,他活成了人精,又要事事都做在明麵上,纔算冇做了無用功。

當下得皇後訓斥,他忙躬身道:“是奴才考慮不周,還請皇後孃娘恕罪。”

皇後也不怪罪,隻道:“將人送回房中,守著便是了。”

又掃一眼嚴陣以待的侍衛,吩咐道:“本宮是來送邵氏最後一程,又不是來見什麼洪水猛獸,無需這些人護著,叫都散了吧。”

人群一瞬散去大半。

有宮人提著食盒趕來,回稟皇後道:

“啟稟娘娘,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雲熙啟開食盒,皇後瞧著其內一碟碟精緻可口的菜式,心底莫名發酸。

這些都是綺夢在潛邸,最喜歡的吃食。

隻是姐妹離心已久,這些舊口味如今還合不合綺夢的胃口,皇後也不知了。

小斌子提了一壺酒,又取出一包硃紅色的粉末,打算將粉末混進去。

皇後攔了一把,道:

“邵氏不喜飲酒,去熬一盅桂花甜羹吧。”

小斌子一時愣住,“這......”

李德全比他精明,倒是明白了皇後的意思,

他揮舞拂塵敲打著小斌子的腦袋,催促道:

“囉嗦什麼?皇後孃娘讓你你就去,手腳利索些!”

又低聲囑咐他一句,“將該放進酒裡的鶴頂紅,儘數添到湯羹裡就是了。”

小斌子領命退下。

皇後便跟隨李德全的指引,踏著深淺不一的水窪,來到了綺夢房中。

方入內,便有一股膩人的黴味撲鼻而來。

皇後環顧四下,

眼前所見,唯是令人唏噓的殘破。

房中所有的擺設都粘著一層灰,又

因為連日的陰雨而浸了水氣,濕了的灰像是附著在其上的一層油膩,臟得幾乎冇有落腳之處。

遙想從前的長樂宮,那可是比鳳鸞宮還要奢靡氣派的存在。

皇後還記得,那時六宮請安,綺夢曾挑釁她說:

“皇後孃娘這鳳鸞宮是好,但要論寓意,總比不上皇上親賜臣妾的長樂宮。

長樂所取,是長久和樂美滿之意。不似這鳳鸞宮,聽著名字尊貴,然而孤鳳不與凰照麵,終究是不得圓滿了。”

那時的她聖眷在身,風頭正盛。

隻可惜,

再是風光到了極處,終歸也還是逃不過花開荼蘼的一日。

皇後往內寢去,

見有一女子坐在窗前冷座上,

那女子癡癡看著簾外細雨,青絲絞成了枯草似的,一手支著下巴,露出一小截手臂來,皮肉貼著骨架,乾瘦成了一把。

皇後一時有些認不出她。

綺夢冇有穿外衣,

她的那件明藍色煙紗碧霞羅,被扯成了片片碎布,胡亂丟在地上。

而她僅是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就這般靜靜坐著。

她原是最在乎體麵的一個人,如今這般不體麵的模樣,似是被人瞧得多了,反而也變得無所謂起來。

皇後至她身前,雲熙仔細擦乾淨了把椅,扶著皇後落座。

李德全清了清嗓,肅聲道:

“邵氏,見到皇後孃娘,還不跪下?”

綺夢無動於衷,仍舊隻看著窗外。

皇後瞥一眼李德全,搖頭示意他噤了聲。

又讓宮人將食盒內的精緻小菜整齊擺放在桌案上,便搭了綺夢冰涼的手背,含笑道:

“我聽他們說,你好幾日都冇有吃東西了。我讓人做了些你喜歡的吃食送來,你當是陪著我,一起用一些吧?”

溫柔關切之語,猶如石沉大海。

殿內良久的沉寂,隻聞綺夢渾濁緩慢的呼吸聲。

她並不回答,仍舊癡癡看著窗外,

又伸出手,瞧著滴滴細雨,濺碎在她的掌心。

皇後提起精神來,又說:

“我來也是有好事要與你說。皇上到底肯念著與你的舊情,你父兄雖犯了大錯,但皇上還是肯給他們一個機會。

皇上赦免了你父母兄長的死罪,也許你明日就可出宮,和他們團聚。”

她將綺夢伸出窗外的手拉回來,緊緊攥住,

“與家人在一塊兒,過著歸隱田園的生活,也總是好的。”

聞言,

綺夢終於肯斂回目光,看皇後一眼。

她龜裂蒼白的唇,費力牽扯起一抹淒微笑意,

“那真是要多謝皇上了。我們邵家狼子野心,我對他也多的是謀求算計,冇想到他竟還肯放我們一條生路?哈哈......”

她突兀地笑出了聲,兀自喃喃道:

“皇上待我,果真情真。”

靜默半晌後,又橫一眼李德全,語氣不善道:

“你且出去,我有話要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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