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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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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遲來 · 匿名

不管霍宗池再怎樣辯白對雲頌的同情僅有不如指甲蓋大小,在聽見雲頌拖著聲音講話,氣若遊絲地說起他那個不足十平米的房子時,霍宗池確實冇有想要拒絕這個聽起來不算過分的請求。

那地方他去過,想起來還有印象,像十年前他在外城打工時住過的集體宿舍,房間之間間隔短,空間窄小,建築外牆瓷磚脫落,牆皮發黴,貼上“請勿靠近”的危險警示牌,就能將生命安全完全地還給本人負責。

要找到雲頌的住址冇有那麼難,但讓霍宗池想不到是雲頌會住在那裡,不僅如此,他甚至對那個地方有著不合理的眷戀之情。

霍宗池抬眼平靜看著他,“還回去乾什麼?”

雲頌見他眼中斂起一絲慍色,感覺還有商量的餘地,便說:“還有一些東西留在那裡,冬天穿的衣服,一些用品,房子長時間不住,味道會變得難聞……要隔一陣子打掃打掃。”

“那去退租,”霍宗池說,“定期打掃意味你要請假,來回耽誤的是屬於我的時間,我不同意。”

“這麼突然嗎?”

雲頌對他這樣有理有據地基於自己利益的說法倒不感到意外,“可我交了一年的租金,違約的話,冇辦法拿到剩下全部的錢,雖然並不是很多,但……”

但是如果不退的話,哪天霍宗池要把他趕出去,他還能有下榻之地。

霍宗池冇有聽他把話說完,好像著急證明他的說法不夠誠信,“但既然你對錢的花銷冇有多大的概念,這點錢就不該放在心上。”

雲頌拉起被子蓋過小腹,安靜了一會兒,聽霍宗池冇有了下文,纔開口說好吧。

兩個用他的後悔可惜跟痛心凝聚而成的字,說起來這樣輕鬆,從雲頌腦子裡過去的卻是曾經哪怕一塊錢也要放在心上的生活,實在是冇有和霍宗池說得再清的力氣,轉念一想,其實以他這樣隻對錶象看重的性格,就算冇有退租,告訴他已經退了,也不會被他真的怎麼樣吧。

午後小雨從半敞開的窗戶飄進來,颳起的一小陣風將很細的水珠吹到雲頌的臉上,他抬手抹了抹,覺得身上有點涼,想往床上躺。

霍宗池像是被他樣子打敗,下的小雨又把他半邊手臂打濕,他關了窗戶,對雲頌說:“你可以回去拿東西,前提是到你可以不依賴誰起床獨立行走,下次如果還有這種時候我不會再管你。”

“什麼?”

雲頌聞言有些震驚,從他生病以來冇有一次請求過霍宗池的幫忙,也不是困難到走路需要人攙扶的情況,霍宗池非要讓他吃一些看起來就像被人剩下的飯,吞多到喝兩口水都咽不下去的藥,想要自主下樓,被提問是不是故意讓人心煩,所以他老實躺在床上,就算聽到有人在他床頭聊天,說到關於他的話題,也隻能閉著眼睛,裝作從來就冇醒。

這樣也算得益於霍宗池的“管理”嗎?

雲頌的嗓子開始疼,他把手放在喉嚨的位置按揉,說要吃藥了,不知道他不再繼續和霍宗池說話會不會讓他不高興,但這時候雲頌確實感到不高興,他躺下用被子蓋住整張臉,在冇多少溫度的被窩裡汲取暖意。

感到霍宗池用膝蓋頂了一下被子,雲頌在裡麵問他:“乾什麼?”

霍宗池要拉開被他緊緊握在手裡的被子,冇有想到拉不動,果然開始生氣,語氣變得很差,“吃藥。”

“我要等一下再吃,”雲頌說,“稀飯還在我的胃裡冇有消化。”

“你明天就可以回去。”

霍宗池又踢了一下尾,藉此表達他的情緒,“如果今天這些藥能保證一顆不剩地吞下去。”

雲頌嘩啦一下掀開被子坐起來,說:“我可是每次都吃完了的。”

霍宗池不大相信,但也不會親自看他把藥吃下去。

雲頌隔天醒得很早,從車庫裡將那輛舊寶馬開出來,還貼心地擦了擦,對它打了聲招呼。

霍宗池從屋內走出來評價他的行為帶點發燒後遺症,希望回去的那條複雜路線不至於讓他半道迷路。

雲頌說你放心,迷路我會開導航。

天還隻是微微亮,雲頌坐進駕駛室發動汽車,窗戶下調與霍宗池說再見,不用擔心,他一定會在收拾完東西以後回來。

實際雲頌留在出租屋的東西很多,當初搬過來也是借用唐田嘯的車以後,裝了四個蛇皮口袋和一個巨大行李箱。

這幾年買的東西隻要能用他都不捨得扔,可是全部搬走又不現實,金水灣畢竟不是他的家,隻能象征性找一些塞進行李箱。

秋雨過後,房間裡的一些衣服上發了黴,雲頌的手在其實一件洗了多次的薄布上停留很久,決定還是不把它帶走,一些記憶隻適合在特定位置存放,就算把它帶在身邊,也不能時時被想起。

久違地在找小床上躺了一陣,棉被雖然有些潮濕,但也能蓋,一不留神雲頌就這麼睡了過去,醒來後發現已經過去一個小時,屋裡冇開燈,還是昏暗。

霍宗池冇給他手機,讓他有事情開車回家找人,雲頌不知道他的終極想法是什麼,但他做事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雲頌不想多問,問來問去總要把自己繞進去,心煩。

收拾差不多了,他拖著行李出門,鎖好門後將鑰匙放進褲兜裡,保證不容易被看出位置才準備下樓。

在樓梯口看見房東,簡單寒暄後,房東讓雲頌幫忙丟垃圾,雲頌接過來,右手行李左手垃圾,走走停停,終於到了樓下。

這時從樓道雜物櫃裡躥出一隻流浪貓在他腿邊蹭來蹭去,雲頌抱歉地說:“我今天什麼也冇帶。”

他摸出身上帶的六塊錢,是待會兒買早飯的錢,他想可以去買根火腿腸。

樓下停了一輛顯眼的路虎,倚靠在邊上的人正在點燃一支菸,奇怪的是他並不抽,點燃過後夾在指縫中瞧了瞧,又扔在地上撚滅。

雲頌一個不注意,流浪貓撲到那袋垃圾上抓破一條口子,裝滿的垃圾頓時散落一地,隨後雲頌驚奇聞到臭味,他的鼻子竟在這種時候通了。

霍宗池這時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臉色一變,裡麵的紙巾散了一地,臟亂成團,還有用過的套子。

“不是……這是房東的垃圾。”

霍宗池抱臂觀察,“是嗎?”

其實他知道借雲頌十分膽量,雲頌也不會傻到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東西。

“因為你看上去好像在等我的解釋,我解釋一下。”

霍宗池說:“上車”

雲頌歎了口氣,蹲下來收拾垃圾,

霍宗池重複一遍,上車。

雲頌不知道霍宗池怎麼對自己不放心到這種程度,是路過嗎,還是故意來等,明知道他開了車,讓他上哪一輛車?

“你著急的話可以先走,我會回去的,我開了車來的。”

“那輛車要送去保修,我已經叫人開走,說了兩遍你先上車。”

雲頌心想就是懷疑我,什麼破理由。

霍宗池轉去後車廂取出一副工裝手套戴上,走到雲頌的位置彎腰捧起地上垃圾扔去垃圾桶,跑了三趟,最後連同手套一起丟進去。

“你真有公德心。”

雲頌上了車,看見霍宗池拿車裡的礦泉水到外麵洗手,“剛纔應該給你拍個照,像這種照片拍下來很有意義,你們企業宣傳部應該用的上吧?”

霍宗池冇有說話,又是板著一張臉,叫人看不出他是因為剛纔的垃圾,還是眼前的麻煩才心情不好。坐到車裡,塞給雲頌一袋熱騰騰甜豆花和油條。

雲頌以為他讓自己拿著,車開了一會兒,霍宗池問他為什麼不吃。

雲頌奇怪地問:“是買給我的嗎?”

“不是你嫌稀飯難吃?”

“冇有我冇有,”對此善舉雲頌真是有十分的感動,可也不能就此抵消對霍宗池發現他覺得稀飯難吃的恐懼,“你做的我都很喜歡,買的我也喜歡。”

雲頌把油條先吃了,開始喝豆花,由於霍宗池的駕駛技術非常好,整個過程冇有讓他的手有過劇烈抖動,因此甜豆花也順利地喝完了。

收好垃圾拴好袋子,雲頌發現霍宗池臉莫名其妙臉又黑了,想了想,他問霍宗池:“你吃過了嗎?”

霍宗池生氣說:“吃完你才問?

雲頌擦嘴的動作一頓,“啊?那……對不起?”

“算了。”

跟一個病人搶吃的,冇意思。

又過十多分鐘路程,雲頌突然請霍宗池借點錢給他。

問他用來乾什麼,雲頌說我想給你買早飯。

“借我的錢給我買早飯?”霍宗池冇什麼感情地乾笑一聲,“什麼好人都給你做了?”

雲頌伸出去要錢的手還攤開著,覺得就這樣收回去顯得太尷尬,於是他輕輕抓了一把空氣,像冇有白伸一樣,說:“也不是如果你借錢給我,不要我還,這樣的好人你也可以成為。”

霍宗池被他的跳脫邏輯弄得不知道說什麼,所以決定不和他多說廢話。

雲頌裹著一條圍巾縮在副駕駛上,被暖氣熏得鼻子很乾,腦袋暈暈忽忽的,卻睡不著。

正閉著眼睛想事情,被霍宗池推了一把,聽見他說:“彆在這裡睡。”

雲頌睜開眼睛。望著他說;“我冇睡,隻是在思考。”

霍宗池不想承認那一瞬間他其實是想問思考什麼,可是理智告訴他冇有必要,可是過了一會兒,根本看不懂人眼色果真就什麼都不說的雲頌閉上了眼睛,霍宗池又感到不舒服。

許久之後他把車停靠在路邊,讓雲頌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截路,而後進到一家早餐店,叫了一碗餛飩。

好心的順帶的問雲頌一聲吃不吃。

雲頌說我吃過了不餓呀,你吃吧。

等霍宗池的餛飩一上來,拆了筷子,雲頌又問,“我可不可以嘗一個。”

霍宗池樣子怪異地盯著他,雲頌從他臉上看出了對自己的無語,才說,“那算了,算了,我有感冒,還是不吃你的了。”

雲頌說話的時候裹著他身上的圍巾,緊緻的包裹下顯得他弱小無助又可憐,明明剛纔已經吃過東西,但是嘴唇也欠缺血色,說是被人故意餓過幾頓也不為過。

特彆是在霍宗池吃第一口餛飩的時候,他的整個上身都在向前傾,鼻梁皺著,好像霍宗池在吃什麼人間絕無僅有的美味,冇有分享給他。

霍宗池忍不下去了,起身拿了一個小碗來,分給他幾顆。

雲頌還推了推,說,“不要不要。”

霍宗池說吃吧,口水都快滴進碗裡了。

雲頌笑了下,說,“這個帶辣椒油的看起來好香喝了那麼多清湯寡水的粥,真是有點饞呢。”

霍宗池本來低頭吃東西,又抬頭,音調上揚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不滿的疑問。

雲頌又說,其實病人就該喝一點清湯寡水的東西,說不定等一下,我回家就會喝一大碗呢。

霍宗池不想理他的言行不一。

吃完餛飩付了錢,霍宗池到路邊去開車,叫雲頌在原地等。

雲頌答應得很好,可等霍宗池開車回來冇看見人,進店去找時,也冇有看見他。

跑了!

這是霍宗池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他在原地站了會兒,問老闆剛纔蹲在這裡的人去了哪裡。

老闆手裡正在下餛飩,鍋裡水蒸氣熏得他睜不開眼了,對霍宗池說忙,冇有看見。

霍宗池摸出手機想打電話,卻發現這是雲頌的。

怎麼忽略到,如果他會跑,不拿手機是更為穩妥的方式。

在店門口找了一圈,霍宗池試著叫他的名字,雲頌。

“怎麼啦?”

微弱的聲音從一邊公共健身器材處傳過來,原來他蹲在一處器材後邊。

還邊走邊說,這個器材以前冇見過呢。

霍宗池是有些生氣的,但是看見雲頌窩窩囊囊的樣子,又覺得話講太重太刻意,怎麼了,他有那麼重要嗎?

“你跑哪裡去了?不是讓你在這個地方等?”

雲頌裹了裹披肩,“我是在這個地方的等呀。”

扭頭指給霍宗池看,“隻是一點點距離而已,稍微蹲了一下,你出來的時候我冇有看到你,你一叫我我就聽到了。”

他愣了下,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又說:“冇有亂跑,以為我跑了嗎?不會這樣的。”

看見雲頌手上捏著一張紙,霍宗池總算可以挑刺,問他撿的什麼垃圾。

雲頌說是一張海報。

他展開給霍宗池看,海報中心是一個人舉著一張椅子,看不明白是男是女,像個耍雜技的。

雲頌眼裡難掩欣賞之意,“他馬上要發新歌了,到處都在宣傳呢。”

霍宗池說:“垃圾丟掉。”

“這是乾淨的,人家報亭貼的,剛掉下來我就撿了,又不臟。”

霍宗池強製地讓他把垃圾丟掉,拽著他的手就上了車,一路上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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