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侍疾
休沐日的清晨,天光未亮,林府正房外已隱約透出燭火的光暈。周姨娘端著剛煎好的第二遍湯藥,腳步虛浮地走在冰涼的石板路上。一夜未得安枕,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原本合身的藕荷色比甲此刻也顯得有些空蕩。
錢媽媽揣著手站在廊下,見她過來,皮笑肉不笑地掀開厚重的棉簾:“周姨娘辛苦,太太剛醒,正念著藥呢。”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暖爐的炭氣撲麵而來。
內室裡,王氏半倚在錦繡堆疊的床頭,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額上還覆著一塊溫熱的帕子,臉色刻意營造出一種虛弱的蒼白。她瞥見周姨娘進來,有氣無力地抬了抬手:“妹妹來了……我這身子,真是不中用了,累得你也不能安生。”
周姨娘垂下眼睫,將藥碗輕輕放在床頭的矮幾上,聲音溫順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太太言重了,伺候太太是妾身的本分。”她試了試藥溫,用小銀勺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遞到王氏唇邊。
王氏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隨即蹙起眉頭,用手帕輕輕掩住嘴:“今日這藥……似乎比昨日更苦了些,怕是火候過了。”她歎了口氣,“勞煩妹妹,再去看看,是否需再煎一副?我這病……唉,半點馬虎不得。”
周姨娘端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這已是今日第三次因“火候”、“味道”為由讓她重新煎藥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澀意,低聲道:“是,妾身這就去。”端起那碗幾乎冇動的藥,她轉身又走向小廚房那嗆人的煙火氣裡。
辰時末,林焱從縣學回來,直奔正房。他先在門外規規矩矩地請了安,得了王氏一句虛弱的“進來吧”,才跨入那滿是藥味的室內。
隻見周姨娘正端著水盆,擰了熱帕子,仔細地給王氏擦手。她的動作依舊輕柔,但眉宇間的疲憊卻難以掩飾。林焱心頭一刺,麵上卻不動聲色,上前幾步,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母親今日感覺可好些了?兒子在縣學心中甚是掛念。”
王氏掀了掀眼皮,看著一身青色襴衫、身姿挺拔的林焱,心中嫉恨翻湧,語氣卻愈發柔弱:“難為你惦記……還是老樣子,渾身乏力,夜裡也睡不踏實,多虧了你姨娘日夜守著……”她說著,像是極為疲憊般合上眼,揮了揮手,“你們母子也說說話吧,我歇會兒。”
林焱躬身應了,這纔有機會看向周姨娘。他快步上前,接過她手中沉甸甸的水盆放到一邊,壓低聲音:“姨娘,您臉色不好,昨夜冇睡?”
周姨娘看著兒子擔憂的眼神,心中一暖,隨即又是密密麻麻的心疼。她勉強笑了笑,抬手想替他理理並不淩亂的衣領,又意識到手剛沾了水,縮了回來,低聲道:“無妨的,太太夜裡需人伺候茶水,起身幾次也是常事。你在縣學可好?功課冇落下吧?”一串的問題,透著濃濃的關切。
“兒子一切都好,姨娘放心。”林焱看著她眼底的血絲,心像是被什麼攥緊了。他拉著周姨娘稍稍遠離床榻,走到窗邊光線好些的地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飛快地塞進她手裡,聲音壓得極低:“縣學門口新出的桂花糖糕,甜而不膩,姨娘趁空墊墊肚子。”
周姨娘握著那尚帶體溫的油紙包,眼眶猛地一熱,連忙低下頭。在這冰冷壓抑的正房裡,兒子這點小心翼翼的關懷,如同寒夜裡的星火,暖得她幾乎要掉下淚來。“你這孩子……自己留著吃就好……”她聲音微哽。
“兒子吃過了。”林焱咧嘴笑了笑,故作輕鬆,“姨娘,您坐著歇會兒,兒子就在這兒陪您,順便溫書。”他說著,真的從隨身帶來的書袋裡掏出《孟子》和一卷空白的竹紙,就著窗下的亮光,盤膝坐在一個小杌子上,磨墨蘸筆,開始默寫《孟子·告子》篇。
周姨娘看著兒子專注的側臉,聽著那極輕的、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心中又是酸楚又是驕傲。她知道,兒子這是用他的方式在陪著她,也是在向王氏、向所有人宣告,他不會因此事荒廢學業。她悄悄將那塊糖糕藏入袖中,整理了一下心情,拿起針線,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安靜地縫補著王氏一件據說被藥汁濺到的衣裳,目光卻不時飄向兒子挺拔的背影,隻覺得渾身又充滿了力氣。
室內一時隻剩下王氏偶爾翻身帶來的窸窣聲、林焱筆尖的沙沙聲,以及周姨娘穿針引線的細微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王氏像是睡醒了,輕輕咳嗽了一聲。周姨娘立刻放下針線,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過去。王氏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目光掃過窗下正奮筆疾書的林焱,眼神冷了冷,隨即又虛弱地開口:“妹妹,我這後背有些僵,你替我揉揉可好?”
“是,太太。”周姨娘應道,走到床邊,力道適中地替她揉按起來。
林焱筆下未停,彷彿渾然未覺。他正默寫到“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一句,筆鋒沉穩,字跡雖仍顯稚嫩,卻已初具筋骨。他在心裡默唸著這段話,隻覺得無比應景。苦其心誌?勞其筋骨?他不在乎,隻要姨娘安好,隻要前路有光。
揉按了約莫一刻鐘,王氏又挑剔了幾句力道輕重,才彷彿滿意了些,重新躺下。周姨娘退回窗邊,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林焱適時地將自己麵前那杯未曾動過的溫水推了過去。
一個上午,便在王氏各種“需求”與周姨娘不停的忙碌中過去。林焱始終安靜地坐在窗下,默寫完《告子》篇,又開始在竹紙上羅列策論要點,關於“水利興修與民生”的思路漸漸清晰。
午膳是送到房裡的。王氏隻用了幾口清粥便推說冇胃口,卻特意吩咐錢媽媽:“周姨娘伺候我辛苦,膳食務必精細些。”送來的卻依舊是些清淡寡味的菜式。林焱將自己碗裡唯一一塊紅燒肉悄悄夾到了周姨娘碗中,周姨娘想要推拒,卻見兒子眼神堅定,隻得默默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了,那肉香混著心頭的暖意,似乎驅散了不少疲憊。
午後,王氏終於“睡熟”了。錢媽媽也靠在門外打起了盹。
周姨娘幾乎是癱坐在椅子上,揉著酸脹的腰腿。林焱立刻放下筆,湊過去,蹲下身,力道適中地替她捶打小腿。
“焱兒,不可……”周姨娘慌忙想阻止。
“姨娘,您就讓兒子儘儘孝心吧。”林焱抬頭,朝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手下動作不停,“您看,兒子冇耽誤功課,策論都想得差不多了。您也要好好的,不然兒子在縣學如何能安心?”
周姨娘看著兒子清澈而堅定的眼眸,所有勸阻的話都嚥了回去。她靠在椅背上,感受著兒子不輕不重的捶打,一股暖流從酸脹的腿部蔓延至四肢百骸,連日的委屈和疲憊彷彿都消散了不少。
夕陽西沉,林焱該返回縣學了。他收拾好書袋,再次向依舊“昏睡”的王氏行了禮,又對周姨娘道:“姨娘,兒子回去了,您……多保重。”
周姨娘送他到門口,替他理了理衣襟,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路上小心,用心讀書。”
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周姨娘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轉身重新走入那充滿藥味的房間。眼神不再疲憊,反而燃起一簇小小的、不屈的火苗。為了她的焱兒,她絕不能先倒下。
而離開林府的林焱,坐在回縣學的馬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默默握緊了拳頭。王氏的刁難,他記下了。現在他無力正麵抗衡,但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更快地成長,直到無人再能輕易拿捏他們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