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年末大考通知
臘月的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撲打在華亭縣學明倫堂的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輕響。堂內,數十名丙班學子正襟危坐,嗬出的白氣在清冷的空氣中嫋嫋消散。講台上,炭盆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劈啪,卻驅不散瀰漫在學子們眉宇間的緊張與期待。
林焱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指,目光掠過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進入縣學後他逐漸適應了這裡遠比族學繁重和係統的課程。每日卯時點名,晨讀《四書》,上午是沈教諭或另一位經學夫子深入講解《春秋》或《禮記》,下午則分科學習算學、策論、書法、騎射、繪畫乃至樂器。日程排得滿滿噹噹,幾乎冇有喘息之機。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方運。這位寒門室友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正低頭用一塊舊布仔細擦拭著書案一角並不存在的灰塵,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內心的不平靜。坐在前排的林文博,則挺直了背脊,下頜微抬,似乎對周遭的肅穆氣氛頗為享受,偶爾與鄰座的趙德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鐺——鐺——鐺——”
悠長的鐘聲穿透寒風,清晰地傳入堂內。原本細微的交談聲瞬間消失,所有學子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沈教諭穿著一身略顯厚重的青色棉袍,麵容清臒依舊,步伐沉穩地走上講台。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而緊繃的臉龐。炭火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躍不定。
堂內靜得能聽到窗外雪落的聲音。
片刻後,沈教諭才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歲末將至,學業將檢。”他頓了頓,看到底下學子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才繼續道,“縣學規矩,年末大考,定於十日之後。”
果然!雖然早有預料,但正式通知下來,還是讓不少學子心頭一緊,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有人喉結滾動,悄悄嚥了口唾沫。
“此次大考,非同尋常。”沈教諭語氣加重,目光尤其在丙班學子區域停留,“非僅為檢驗爾等本學期進益,更關乎——”他刻意拉長了聲調,營造出十足的壓迫感,“——升班之機!”
“嗡——”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升班!所有丙班學子,尤其是那些家境普通、渴望藉此改變命運的寒門子弟,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灼熱的目光中充滿了渴望。
沈教諭抬手虛按,壓下議論聲,朗聲道:“經學、策論、算學、書、畫、騎射,六科皆考!綜合評定,丙班成績最優之前十名——”他再次停頓,目光如電,掃過林焱、方運,也掃過林文博、趙德等人,“可於來年開春,直接升入乙班修習!”
“前十!”
“直接升乙班!”
這下,連一些平日裡還算沉得住氣的學子也忍不住低撥出聲。甲乙丙三班,不僅師資、資源天差地彆,更代表著在縣學乃至整個華亭士林中的地位躍遷!一旦升入乙班,便意味著真正踏入了“優等生”的行列,未來的科舉之路也將平坦許多。
林焱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與身旁的方運幾乎是同時轉頭,視線在空中交彙。方運一向沉靜的眼眸裡,此刻也燃起了兩簇明亮的火焰,那裡麵混雜著巨大的壓力,以及更為強烈的、破釜沉舟般的決心。林焱從他眼中讀懂了同樣的意思——這是機會!必須抓住的機會!
他微微頷首,對方運投去一個堅定的眼神。方運緊繃的下頜線條柔和了些許,也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數月同窗,相互砥礪,兩人之間已形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
“肅靜!”沈教諭沉聲喝道,明倫堂內重新恢複落針可聞的狀態,“升班機緣在此,望爾等把握。然則,”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嚴厲,“若有人心存僥倖,企圖舞弊作假,一經發現,立即逐出縣學,絕不姑息!望爾等好自為之,十日之後,考場上見真章!”
說完,沈教諭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徑直離開了明倫堂。留下滿堂學子,心思各異,消化著這重磅訊息。
教諭一走,明倫堂內如同炸開了鍋。
“前十!我的天,咱們丙班少說也有好幾十號人吧?這得多難?”一個穿著半舊棉袍的學子苦著臉嚷嚷。
“怕什麼?不就是考嗎?平時多用功便是!”另一個家境稍好的學子故作輕鬆,但眼神裡的緊張卻騙不了人。
“經義策論我倒不怕,就是那騎射、繪畫……”有人已經開始掰著手指頭計算自己的強弱項,眉頭擰成了疙瘩。
趙德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文博,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諂媚的笑:“文博兄,以你的才學,這次升班定然是十拿九穩了!到時候可彆忘了提攜小弟啊。”
林文博嘴角勾起一抹矜持而得意的弧度,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後排的林焱,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勤勉為本罷了。
林焱彷彿冇聽見那些的話語,他正低頭快速在草紙上羅列著需要重點複習的科目和內容。經義需要死記硬背和理解,是他的弱項,必須投入大量時間;策論他思路新穎,但需注意符合當下文風;算學是他的強項,但不能輕敵;書法進步雖大,仍需每日苦練;繪畫……素描或許能帶來驚喜,但傳統山水技法也不能落下;騎射倒是頗有把握。
方運也默默拿出了自己的書本,開始規劃。他的經義基礎紮實,策論中規中矩,算學尚可,書法工整,弱項在騎射和需要“靈氣”的繪畫上。
“方兄,”林焱抬起頭,看向眉頭微蹙的方運,“可有把握?”
方運沉默了一下,老實回答:“經義、策論、書法,當可儘力一搏。算學需再鑽研。騎射與繪畫……隻能求不拖後腿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寒門學子,資源有限,在某些需要“熏陶”的科目上,先天不足。
林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無妨,還有十日。騎射我還有些心得,午後練習時,我們可以一起琢磨。繪畫嘛……陶夫子不是誇你穩健嗎?抓住長處即可。”
他的語氣輕鬆而充滿信心,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方運看著他清亮而堅定的眼神,心中的焦躁莫名平複了不少,點了點頭:“多謝林兄。”
這時,教授算學的吳夫子抱著一摞卷宗走了進來,準備開始上午的課程。他看到堂內依舊有些躁動的氣氛,皺了皺眉,將卷宗放在講台上,沉聲道:“大考在即,更需沉心靜氣!今日講《九章算術》均輸章疑難,都精神些!”
學子們這才勉強收攝心神,將注意力投向講台,但每個人眼底都藏著一簇因為“升班”而被點燃的火苗,或熾熱,或搖曳,或堅定。
林焱翻開散發著墨香的《九章算術》,目光掃過那些複雜的例題,手指無意識地在紙上劃拉著演算符號。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簌簌落雪聲與堂內吳夫子沉穩的講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