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開學典禮
銅鐘敲響的時候,林焱正在做夢。
然後“鐺——鐺——鐺——”
沉悶、悠長,一下,又一下,穿透夢境,直直砸進耳膜。
林焱猛地睜開眼。
屋裡還是一片昏暗,隻有窗外透進一點青灰色的晨光。他盯著頭頂陌生的、粗糲的木梁,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我的娘誒!”對麵床上,王啟年像被針紮了似的彈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迷迷糊糊四下張望,“什麼聲兒?打雷了?起火了?”
靠裡那張床上,陳景然已經坐起身,正有條不紊地繫著中衣帶子,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晨鐘。卯時正刻。”
“卯時?!”王啟年慘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這天都冇亮透!”
方運也醒了,默默起身,開始疊被。
林焱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葉一緊,殘餘的睡意瞬間跑了大半。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腳踩在冰冷的地上,激得腳心一縮。迅速套上中衣、外衫,抓起昨晚就放在枕邊的青衿。
那靛青色的布料又厚又硬,他快速地往身上套,繫帶子時打了個死結,又趕緊解開重係。王啟年那邊更是熱鬨,青衿穿反了,腰帶不知甩哪兒去了,正撅著屁股在床底下摸。
“我的腰帶呢?昨兒明明放這兒的!見了鬼了!”
陳景然和方運已經穿戴整齊,陳景然青衿穿得一絲不苟,連衣領的褶子都撫平了。他看了眼雞飛狗跳的林炎和王啟年,冇說話,端起自己的木盆,拉開門出去了。走廊裡傳來其他齋舍同樣慌亂的動靜,開門聲、腳步聲、臉盆碰撞聲、壓低了的抱怨和催促聲。
方運整理好後則等了會他們兩人。
“快快快!”林焱終於繫好,抓起木盆和布巾,“打水洗漱!鐘聲停之前得到廣場!”
三人這才衝出房門,差點跟隔壁跑出來的幾個學子撞成一團。樓梯口擠滿了人,都端著盆,睡眼惺忪,青衣淩亂,像一群被趕下河的鴨子,咕咕噥噥往下湧。
水房在齋舍區最東頭,幾口大缸冒著熱氣。前麵已經排起了隊。林焱伸長脖子往前看,心裡估算著時間。鐘聲還在不緊不慢地敲,像催命符。
好不容易輪到他們。缸裡的水是溫的,想來是書院雜役一早燒好的。林焱舀了半盆,胡亂抹了把臉。漱口用的是青鹽,粗糙的顆粒在牙床上摩擦,帶著股怪味,他皺著眉吐掉。
王啟年一邊漱口一邊還在抱怨:“起這麼早,唸書能多念出花來?”他嘴角還沾著青鹽沫子。
陳景然已經洗漱完畢,正對著水缸模糊的倒影整理髮髻,將方巾戴得端端正正。聞言,淡淡道:“書院在我們領取物品時不就通知了我們辰時需著青衿,至明倫堂前廣場參加開學典禮,不得遲到,這是古之學者本分。”
“是是是,本分。”王啟年撇撇嘴,趕緊抹了把臉,“走罷走罷,吃飯去!肚子都叫了!”
膳堂比水房還熱鬨。長長的條桌前坐滿了青衣學子,埋頭呼嚕呼嚕喝著粥。空氣裡瀰漫著米粥和鹹菜的味道。吃食簡單:稠粥,雜麪饅頭,一碟醬瓜,一碟鹹菜疙瘩。林焱領了自己的那份,找了個空位坐下。粥熬得還行,溫熱,能暖腸胃。饅頭有點硬,得就著粥咽。
王啟年咬了口饅頭,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這饅頭……比我傢夥計吃的還糙。”他四下張望,壓低聲音,“聽說書院有小灶,不過得加錢。改明兒打聽打聽。”
方運小口喝著粥,吃得很安靜。陳景然則細嚼慢嚥,舉止間透著種刻意的規矩,與周圍略顯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林焱快速解決掉早餐,心裡卻惦記著時辰。鐘聲不知何時停了,但一種無形的緊迫感還在。他催促道:“快些吃,典禮怕是快開始了。”
四人匆匆扒完最後幾口,將碗筷放到指定木桶,隨著人流往外走。
天光已經大亮。秋日的清晨,天空是高遠的淡藍色,空氣清冽。沿著青石鋪就的主道向前,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殿前廣場,比昨日報到時看到的更加肅穆。
廣場極其寬闊,足以容納上千人。此刻,黑壓壓站滿了清一色的靛青身影,按齋舍區域大致聚攏,鴉雀無聲。隻有晨風吹過廣場邊緣古柏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林焱四人找到“黃字”區的隊伍,默默站到最後。他抬眼望去。
廣場正前方,是巍峨的大殿。重簷廡殿頂,覆著深青色琉璃瓦,在晨光下泛著莊重的光澤。殿前石階之上,大門洞開,裡麵幽深,隱約可見至聖先師孔子的雕塑。
殿前月台上,已經擺好了一排烏木座椅。此刻還空著。
氣氛凝重得讓人不自覺屏住呼吸。連最活絡的王啟年,也下意識挺直了背,閉上了嘴。方運站在林焱身側,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陳景然目光平視前方,側臉線條繃得有些緊。
林焱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咚咚作響。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或稚嫩、或老成、或緊張、或故作鎮定的麵孔。能站在這裡的,都是通過了殘酷選拔的佼佼者。未來幾年,他們將在這裡競爭、合作、碰撞,然後走向不同的人生。
“山長到!眾夫子到...”
執事弟子拉長了調子的唱喏,從大殿側方傳來。
廣場上所有學子,幾乎同時精神一凜。
月台側麵的門開了。一行人身著深色儒衫,緩步走出。為首之人,年約六旬,身材清臒,麵容平和,三縷長鬚垂至胸前,已見花白。他穿著一襲半舊的深青色直裰,並無多餘飾物,唯有一雙眼睛,溫潤中透著洞徹世事的清明。他步履沉穩,走到月台中央主位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目光緩緩掃過台下近千學子。
跟在他身後的,是約二十餘位年齡不一的夫子,大多神情嚴肅,分列兩旁坐下。
整個廣場,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