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齋舍首次夜談(二)
聽著方運的話王啟年嗑瓜子的動作停了,臉上那慣常的笑容收了起來,認真地點點頭:“方兄,有誌氣!你娘了不起,你也一定行!”
林焱看著方運緊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背脊,心裡歎了口氣。他想起方運那間昏暗破舊的家,想起方王氏咳嗽著漿洗衣物的背影。這世道,寒門學子想出頭,太難。他忍不住道:“方兄,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說。我們可是自己人。”
方運飛快地看了林焱一眼,眼神複雜,有感激,也有些彆的什麼,最終隻是重重點了下頭:“嗯。”
王啟年調節氣氛似的,又抓了把瓜子,看向陳景然:“陳兄,你呢?你是金陵本地人,家裡……是做官的?”他問得直接,但語氣並不讓人反感,純然是好奇。
陳景然靠在床頭,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陰影。他手裡撚著那顆蜜餞,良久,才淡淡道:“家父在都察院任職,禦史。”他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家祖曾官至禮部侍郎,致仕後回金陵著書。家中……讀書算是本分。”
禦史?禮部侍郎?王啟年暗暗咂舌。這可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是清流中的清流,書香門第。難怪氣質如此清冷持重。
“那陳兄來書院是……”王啟年追問。
“家中期望,自然是科舉入仕,光耀門楣。”陳景然答得簡潔,但林焱卻從他平淡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或許是錯覺。
“光耀門楣……”王啟年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裡有點自嘲,又有點彆的,“跟我家老頭子說得差不多。不過他說的不是‘光耀門楣’,是‘改換門庭’。”
他抓起一顆蜜餞丟進嘴裡,嚼得咯吱響:“我家做生意的,揚州鹽商,說起來也算有點錢。可我爹,還有我爺爺,心裡頭那根刺,就是家裡冇出過讀書人,冇官身。出門做生意,見著個九品的主簿都得賠笑臉,人家還未必拿正眼瞧你。我爹憋著口氣,砸銀子請先生,送我跟我哥讀書。我哥……不是那塊料,折騰幾年,捐了個監生,也算鍍層金。我就被塞這兒來了。”
他吐掉果核,拍了拍手:“我爹說,啟年啊,王家將來能不能挺直腰桿說話,就看你了。考個舉人,哪怕是個秀才,家裡花銀子打點,也能謀個不入流的小官做做。要是能中進士……嘿,那王家祖墳都得冒青煙!”他學著父親粗聲粗氣的口氣,惟妙惟肖,自己先樂了。
笑著笑著,那笑意又淡了下去。他看著跳躍的燭火,輕聲道:“其實吧,我自己也想試試。做生意看人臉色,我從小看到大。我也想嚐嚐,被人敬著、供著,是什麼滋味。讀書……雖然也苦,但這條路,好像更……更‘正’一些。”他用了“正”這個字,似乎覺得不太準確,撓了撓頭。
林焱默默聽著。王啟年看似豁達樂天,原來心裡也壓著這麼重的擔子。商賈之家想靠科舉改換門庭,其中的壓力和期望,恐怕不比寒門學子輕。
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到了林焱身上。
王啟年眨眨眼:“林兄,該你了。”
林焱笑了笑,掂了掂手裡的杏脯。為什麼來?最初的念頭,不過是既然回不去,總得在這古代找條出路。科舉是庶子唯一的晉身之階。後來,是想護著姨娘,想活得自在些。再後來……好像也不全是這些了。
“我?”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我父親是華亭縣丞,庶出。家裡情況……有些複雜。”他頓了頓,選擇說得含糊些,“來書院,最初是想考個功名,將來能讓生母過得好些,自己也能……安穩度日。”
“安穩度日?”王啟年咂摸著這個詞。
“對了,”王啟年又想起什麼,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們聽說冇?過陣子等分了專經,除了平時的課,最要緊的就是‘會講’!全院的人都能去聽,上去的人那可真是……唇槍舌劍,引經據典,辯得麵紅耳赤!聽說嚴夫子主持的《春秋》會講,最是激烈,有時候辯到興起,連山長都會去聽!”
方運聽得有些緊張:“那……要是被問住了怎麼辦?”
“問住了就認輸唄!”王啟年聳聳肩,“學問嘛,越辯越明。不過確實丟人,所以得提前準備得足足的。陳兄肯定不怕,林兄估計也不怵。我就慘了,得抱緊你們大腿!”他做了個誇張的抱大腿動作,又逗得方運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還有啊,”王啟年繼續分享他的“情報”,“除了會講,那些實務課才叫開眼!我打聽過了,教‘地理輿圖’的韓夫子,家裡藏著好多海外奇聞的筆記和草圖!教‘算學應用’的趙夫子,據說在戶部乾過,最擅長錢糧審計、工程覈算,那是真本事!還有,真的會帶學生去織造局、船廠看!乖乖,那可不是咱們平時能進去的地兒……”
他滔滔不絕,眼睛裡閃著光。顯然,對於書院這些不同於死讀經義的教學內容,他充滿好奇和期待。
林焱也聽得心馳神往。地理、算學應用、實地考察……這些,遠比單純的經義更吸引他。或許在這裡,他那些“不合時宜”的知識和思維,真能找到一些用武之地?
燭光漸漸黯淡下去,蠟燭快要燒完了。
陳景然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些之前的清冷:“家祖曾言,應天書院可貴之處,在於相容幷蓄,不泥古,不廢今。山長‘求真務實’之訓,便是根基。”他頓了頓,“既入此門,各憑本事,各尋道路便是。”
這話像是在總結,也像是在對今晚這場夜談做一個註腳。
王啟年吹滅了最後一點將熄的燭火,齋舍重新陷入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麼陌生和沉重。四個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彼此交錯,竟有一種奇異的安穩。
“睡吧睡吧,”王啟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明天還得早起騎射呢……聽說劉師傅比嚴夫子還嚴……”
嘟囔聲漸低。
林焱重新躺下,望著黑暗。耳邊迴響著方纔每個人的話...方運的執著,王啟年的渴望,陳景然的揹負,還有自己那顆不甘僅僅“安穩度日”的心。
這間小小的、冰冷的齋舍裡,裝著四個截然不同卻又因緣際會聚在一起的少年,和他們對未來各自沉甸甸的期盼。
窗外,月色如水。
書院的第二夜,終於真正安靜下來。而某種無形的紐帶,已在悄然間,繫緊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