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山長召見
說說笑笑間,四人回到了黃字叁號齋舍。關上門,外頭的喧囂被隔開,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整齊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浮沉。
王啟年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長長吐了口氣,臉上興奮勁兒還冇褪,卻多了點如釋重負的疲憊:“總算……熬過第一關了。”
方運默默走到桌邊,拿起自己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輕輕摩挲著封皮,低聲道:“此次能過,多虧諸位。”
陳景然倒了四杯水,放在桌上,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些溫度:“互助之功。若無王兄奔走打聽考題風向,無方兄詳實筆記,無林兄策論算學思路啟發,我亦難獨占鼇頭。”
“就是就是!”王啟年端起水杯一飲而儘,“咱們這叫啥?這叫眾人拾柴火焰高!黃字叁號四傑,首戰告捷!”
“四傑?”林焱失笑,“你這名號起得倒快。”
“那當然!”王啟年挺起胸膛,“以後走出去,咱們就是一個牌子!看誰還敢小瞧咱們黃字號的人!”
正說笑著,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一個執事弟子的聲音響起:“陳景然、林焱,山長請二位午後未時正,至‘明誌齋’一見。”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王啟年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方運也露出驚訝之色。陳景然和林焱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意外和凝重。
山長親自召見?而且隻叫了他們兩人?
“知道了,多謝。”陳景然起身應道。
門外腳步聲遠去。
王啟年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山長召見……這是要重點栽培啊!我聽說,隻有月考前十,或者有特彆突出的單項,纔有機會被山長單獨叫去談話。陳兄榜首,冇得說。林兄……十五名,按理說還差一點,但會不會是策論或者算學,讓山長注意到了?”
林焱心裡念頭飛轉。山長徐弘毅,書院之首,當世大儒。他的召見,意味著更高層麵的關注,也可能意味著更嚴格的審視和期望。
“莫要多想,”陳景然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情恢複了一貫的沉穩,“屆時便知。”
午後,未時。
明誌齋在書院深處,繞過一片修竹,是一處獨立的清幽院落。白牆灰瓦,廊下懸著幾盆蘭草,秋日裡依然翠綠。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
林焱和陳景然在齋外整了整衣衫,對視一眼,輕輕叩響了虛掩的竹扉。
“進來。”裡麵傳來山長徐弘毅平和的聲音。
推門而入。齋內陳設簡樸,靠牆一排書架,案幾上攤著書卷,筆墨紙硯井然。徐山長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見他們進來,放下書卷,微微一笑。
“學生陳景然\/林焱,拜見山長。”兩人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坐。”徐山長指了指旁邊的兩張圓凳。
兩人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視。
徐山長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掠過,最後落在林焱身上,溫聲道:“林焱,此次月考,位列十五,不錯。”
“學生慚愧,尚有許多不足。”林焱恭敬道。
“十五名,在應天書院千名新生中,已是佼佼。”徐山長語氣平和,卻帶著洞悉的力量,“你的卷子,老夫看了。經義中規中矩,可見下了苦功;策論……‘糧草輪作,以邊養邊’,想法很大膽,可知其中最難之處在何處?”
林焱心念電轉,謹慎答道:“回山長,最難之處,在於‘人’。邊鎮軍士習於操練征戰,未必善農事;屯田管理需專門人才,且與軍事指揮易生齟齬;再者,天時難測,若遇災年,糧草減產,恐動搖軍心。故學生文中強調,需‘小範圍試行,選人得當,權責明晰’。”
徐山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能看到‘人’之難,不算空想。你算學解題思路,也與常法不同,趙夫子與你提過?”
“趙夫子曾於課上肯定學生一些取巧之法。”林焱如實道。
“取巧?”徐山長笑了笑,“能直指核心,化繁為簡,非‘巧’字可概。書院開算學應用,本意便是求‘用’。你的法子,有用,便是好法子。”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陳景然,語氣更溫和幾分:“景然,榜首之卷,老夫細看了。經義紮實,闡發深刻;策論穩健,兼顧經典與時務;詩賦清雅,書畫工整,騎射亦佳。全麵而精,很好。你祖父前日來信,還問起你學業。”
陳景然微微躬身:“有勞山長掛懷,學生定當勤勉,不負祖父與山長期望。”
“你祖父與我,是多年故交。他讓你來應天,便是信書院能助你更上一層。”徐山長溫言道,“然書院規矩,一視同仁。你今日之位次,是你自身之能,老夫甚慰。”
“謝山長。”
徐山長又將目光移回林焱,沉默片刻,緩緩道:“林焱,你詩才之名,老夫亦有耳聞。然此次詩賦,你似刻意收斂?”
林焱心頭一凜,知道瞞不過這位目光如炬的山長,坦然道:“學生以為,書院月考,重在考覈綜合學業。詩賦一道,學生偶有靈感,但不敢恃之而驕,故以平穩為上。”
“懂得藏鋒,是好事。”徐山長頷首,“然過猶不及。才華天賦,亦是實力。書院求真,亦求活。你日後參與‘會講’,經義策論之外,若有詩才助益闡明觀點,亦無不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善用即可。”
這話,既是點撥,也是認可。林焱恭敬應道:“學生謹記山長教誨。”
“今日叫你們來,一是為勉勵。”徐山長看著兩人,目光深遠,“月考隻是開端,書院生涯,道阻且長。望你們戒驕戒躁,繼續深耕。”
“二是,”徐山長語氣稍肅,“成績既出,資源便有傾斜。藏書樓三層以上,你們可憑此牌進入。”他從案上取出兩枚小巧的木牌,遞給二人,“那裡藏有更多孤本、輿圖、前人筆記。善用之。”
木牌觸手溫潤,刻著“應天”二字和複雜的花紋。這是通往更高知識殿堂的鑰匙。
“謝山長!”兩人齊聲道謝。
“去吧。”徐山長揮揮手,重新拿起書卷,“路在腳下,能走多遠,看你們自己。”
退出明誌齋,掩上竹扉。秋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肩上,修竹隨風輕搖,沙沙作響。
陳景然摩挲著手中的木牌,輕聲道:“山長厚望。”
林焱將木牌小心收好,看向遠處書院連綿的屋脊,心中那股激盪慢慢沉澱下來,化為更清晰的目標和力量。
在二人身後,明誌齋的窗內,徐山長放下書卷,望向窗外兩個漸行漸遠的青衿身影,微微一笑,低聲自語:
“璞玉初琢,鋒芒已露。且看日後,能輝映幾何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