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額外指點
這次執事弟子冇有帶他們去明誌齋,而是帶著他們來到山長徐弘毅的住處,就在書院東北角,依著一小片梅林。此時臘梅初綻,冷香隱隱浮動在寒夜裡。
執事弟子在院門前停下,躬身道:“山長在書房等候。”便退到一旁。
陳景然整了整衣襟,林焱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院門。
小院清幽,青石鋪地,牆角植著幾叢瘦竹。正房三間,東廂亮著暖黃的燈光。兩人走到東廂門前,還未敲門,裡頭便傳來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推門而入。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靠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卷。窗下襬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堆著些攤開的書冊、文稿,一盞青瓷燈台燃著,火苗穩定。徐山長穿著半舊的深青色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正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卷書。見他們進來,他放下書卷,抬起眼。
“學生陳景然、林焱,拜見山長。”兩人齊聲行禮。
“坐。”徐山長指了指案前兩張榆木圓凳。
兩人依言坐下。林焱這纔看清,山長今日未戴方巾,花白頭髮隻用一根木簪束著,麵容清臒,眼神溫潤。
徐山長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先看向陳景然:“景然,近來《春秋》研讀得如何?”
陳景然躬身:“回山長,嚴夫子講解精微,學生每日研讀註疏,略有所得。隻是……《公羊》《左傳》義理時有牴牾,取捨之間,常覺困惑。”
“有困惑是好事。”徐山長微微頷首,“《春秋》筆法,本就有微言大義。各家註疏,皆有其理,亦有其偏。讀書當如蜜蜂采蜜,廣取百家,釀成己蜜。不必拘泥一家之說。”
他頓了頓,從案上抽出一本薄冊:“這是前朝大儒評點的《春秋》手劄抄本,裡麵有些見解,與嚴夫子所講不同。你拿去看看,或有啟發。”
陳景然雙手接過,鄭重道:“謝山長。”
徐山長目光轉向林焱,溫聲道:“林焱。”
“學生在。”林焱挺直背脊。
“趙德廣夫子前日與我閒聊,提起你算學課上解題思路新奇,常能化繁為簡。”徐山長眼中帶著笑意,“周夫子也說,你策論中有些觀點,雖略顯稚嫩,但視角獨特,不落窠臼。”
林焱心頭一跳,麵上仍保持平靜:“夫子們過譽了。學生隻是胡亂想些笨法子。”
“不是笨法子。”徐山長搖頭,“是真想法。”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林焱臉上,“我聽周夫子轉述,你在討論邊鎮屯田時,曾提及‘以戰養戰,就地取糧’之想。這想法,從何而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燈花嗶剝輕響。
林焱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山長這是在探他的底。那些想法,自然來自前世的知識和思維模式,但此刻絕不能這麼說。
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學生……平日喜讀雜書。家中有些筆記、地方誌,閒時翻看,見前人治理地方、應對邊患,常有因地製宜之法。便想,既然一地有一地之情,一事有一事之實,治國理政,或也當循此理...察實情,求實效。他說得緩慢,儘量用這個時代讀書人能理解的語言,包裝那些超前的理念。
徐山長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書房裡隻有林焱清朗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待林焱說完,徐山長久久不語。
就在林焱心頭微緊時,山長忽然開口:“‘實事求是’。”他緩緩吐出這四個字,目光深遠,“此言雖直白,卻道儘治學為政之根本。”
他看向林焱,眼神中多了幾分深意:“你有此悟,甚好...”話鋒一轉,“想法新,根基須牢。經義不熟,則如無根之木;史鑒不通,則如盲人夜行。新奇想法可存於心,但落筆行文,還需依經傍史,言之有據。”
這話既是肯定,也是提醒。林焱心頭一凜,躬身道:“學生謹記山長教誨。”
徐山長又從案頭拿起兩本書,一本遞給林焱,一本放在桌上:“這本《經世通考輯要》,輯錄了前朝能吏治理地方的實務案例,你拿去看看,或可助你將想法落到實處。這本《曆代名臣奏議選編》,景然也一併參詳。”
兩人再次謝過。
徐山長靠回椅背,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語氣轉為溫和:“你二人,一沉靜紮實,一靈動務實,皆是可造之材。書院每月‘會講’,下月論題是‘江南賦稅利弊’。屆時會有致仕的戶部官員前來評議。你們可提前準備,若有見解,不妨大膽陳述。”
這是明示他們可以在更高平台上展示自己了。陳景然和林焱對視一眼,齊聲道:“學生定當用心準備。”
“去吧。”徐山長擺擺手,“夜寒,早些回去歇息。”
兩人行禮退出書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院中寒氣撲麵,兩人卻都覺得心頭熱乎乎的。默不作聲地走出小院,直到離開那片梅林,陳景然才輕聲開口:“山長對你,頗為看重。”
林焱撥出一口白氣:“山長對陳兄,亦是寄予厚望。”
陳景然搖頭:“不一樣。山長予我書,是助我夯實根基;予你書,是引你開闊視野。”
林焱默然。他知道陳景然說得對。山長今日召見,看似尋常詢問,實則有深意。對陳景然,是鼓勵深造;對他,則是引導方向,既保護他的“新”,又提醒他夯實“舊”。
兩人踏著青石徑往回走。遠處膳堂的燈火已熄了大半,齋舍區星星點點的光在夜色裡明滅。
回到黃字叁號,推門進去,王啟年和方運立刻從書桌前抬起頭。
“回來了?”王啟年跳起來,圓臉上滿是好奇,“山長找你們啥事?是不是又要給什麼好處?”
方運雖冇說話,眼神也帶著詢問。
陳景然將手中的書冊放在桌上,簡略說了山長詢問學業、贈書之事。
林焱也拿出那本《經世通考輯要》,翻開看了看,裡麵果然分門彆類,收錄了大量治理實務的案例,從農田水利到獄訟錢糧,頗為詳儘。
“山長讓我看看這個。”林焱將書推過去,“裡頭案例挺實在,咱們可以一起看。”
王啟年湊過來翻了翻,嘖了一聲:“都是乾貨啊!這書好!”他又看向陳景然那本,“這本也是?”
陳景然點頭:“《曆代名臣奏議選編》,可借鑒行文與謀篇。”
“太好了!”王啟年搓搓手。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山長有冇有說彆的?比如……誇你們了冇?”
陳景然淡淡一笑:“山長勉勵了幾句。”
林焱也笑:“山長說,下月論題是‘江南賦稅利弊’讓咱們好好準備‘會講’,屆時會有致仕的戶部官員前來評議,我們可提前準備,把自己的見解大膽陳述出來。”
四人圍著書桌坐下。油燈的光將四個年輕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長長的。窗外風聲嗚咽,屋裡卻暖意融融。
陳景然翻開那本奏議選編,指著其中一篇:“你們看這篇,清理江南勳貴隱田的奏疏,陳述利害,數據翔實,可為參考。”
林焱也找到《經世通考輯要》中關於賦稅征收的案例,指著一段:“這裡提到某縣試行‘一條鞭法’前的混亂狀況,描寫細緻,正可作對比。”
王啟年雖然對深奧經義頭疼,但對這些實務內容卻興致勃勃,伸著頭看。方運則默默拿出紙筆,將要點記下。
夜色漸深,油燈添了一次又一次。
四個腦袋湊在一處,低聲討論,時而爭辯,時而恍然。那些來自山長的指點,那些書中的智慧,在這間小小的齋舍裡流淌、交融,化作少年們眼中越來越亮的光芒。
遠處傳來戌時的鐘聲,悠長沉厚。
王啟年伸了個懶腰,哈欠連天:“不行了不行了,腦子轉不動了……明日再討論!”
陳景然合上書,吹熄了燈。
黑暗中,四人各自躺回床上。林焱望著頭頂的黑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山長溫潤而深邃的目光,彷彿還在眼前。
前路漫漫,但有師長指點,有同窗並肩,這漫漫寒夜,似乎也不再那麼漫長。
窗外,風捲過枯枝,發出簌簌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