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春秋》為業
收完所有單子,嚴夫子回到講案後,將厚厚一疊紙整理齊整,這纔開口:“三日後,各專經夫子將逐一與選定學子麵談。麵談後,最終確定專攻名單。屆時,選《春秋》者...”他目光掃過堂下,“每日卯時正刻,至‘春秋精舍’早課,不得遲誤。散了吧。”
學子們魚貫而出。經堂外,陽光已灑滿庭院,照得青石板地泛著光。王啟年一出門就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我的老天爺,嚴夫子那眼神,看得我後背直冒冷汗!林兄,你剛纔那番話,絕了!”
方運也道:“林兄對‘鄭伯克段’的見解,我從未聽人這般說過。”
林焱苦笑:“不過是些胡思亂想,嚴夫子未必認可。”
“他認可了。”陳景然忽然道。
三人看向他。陳景然望著遠處竹林,淡淡道:“嚴夫子若是不認可,當場便會駁斥。他既冇說話,便是覺得有可取之處。”他轉過頭,看向林焱,眼中帶著認真,“林兄,日後你我便是同經了。”
林焱心頭一動,笑道:“還請陳兄多指教。”
“互相切磋。”陳景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淺,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溫度,“不過....既然同經,往後月考、歲考,你我可就是直接對手了。”
這話說得坦蕩,不帶半分敵意,反而有種棋逢對手的惺惺相惜。
王啟年插進來,一手攬一個:“對手怎麼了?對手纔好呢!咱們‘四傑’,一個《禮記》,一個《尚書》,兩個《春秋》,將來科場上,那叫一個全麵開花!”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日策論課,周夫子說要議‘鹽政’。我家就是做鹽的,這回我可算能說上幾句了!”
四人說笑著往齋舍走。路上遇見趙銘一行人從另一條道過來,趙銘見他們談笑風生,臉色沉了沉,冷哼一聲,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瞧他那德行。”王啟年撇嘴,“聽說他也選了《春秋》,還特意請了個致仕的老翰林給他‘點撥’了幾日。這下好了,林兄、陳兄,你們可得加把勁,彆讓他壓過去!”
陳景然神色平靜:“學問之事,靠的是真功夫,不是請托。”
回到齋舍,已是午時。四人簡單用了些膳堂送來的飯食...糙米飯、清炒菘菜、還有一小碟鹹菜。王啟年一邊扒飯一邊抱怨:“開春了菜還這麼少,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飯後稍歇,便要去上策論課。周夫子的課堂在“務實軒”,這地方比經堂小些,佈置也更隨意。冇有固定的講案,隻有前方一張寬大的方案,四周擺著數十張圓凳,學子們圍坐成半圓。
周夫子今日來得早,正站在窗前看一份邸報。見學子陸續進來,他放下邸報,走到案後,開門見山:“今日議鹽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在場可有家中涉及鹽業的?”
王啟年猶豫一下,舉了舉手:“學生家中……做鹽引生意。”
周夫子點頭:“好。那你先說,當今鹽政之弊在何處?”
王啟年站起來,撓撓頭:“這個……學生聽家父說過,鹽引製度本是為方便管控,可如今鹽引發放太多,鹽場產鹽卻有限,導致有引無鹽。且鹽引可以轉賣,層層加價,到百姓手裡時,鹽價已翻了數倍。”他說得有些磕巴,但意思明白。
周夫子又問:“那如何改?”
王啟年語塞,求助似的看向林焱。林焱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這時候出頭,太顯眼了。
果然,趙銘站了起來。他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靛青綢衫,袖口用銀線繡著雲紋,在堂內很是顯眼:“學生以為,當嚴控鹽引發放,清理積引。同時加強鹽場巡查,防止私鹽氾濫。”
這話中規中矩,挑不出錯。周夫子不置可否,看向其他人:“還有麼?”
陳景然起身:“學生補充一點。鹽政之弊,不僅在引,亦在運。鹽從鹽場到各地,需經漕運、陸運,沿途關卡林立,每過一關便要繳‘陋規’。這些成本,最終都轉嫁到鹽價上。若能在運輸環節減省,鹽價或可降下二三成。”
周夫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說到點子上了。”他拿起那份邸報,“最新訊息,兩淮鹽運使司上月奏請,欲在運河沿線增設三個查驗關卡,以防私鹽。”
堂內嘩然。王啟年忍不住道:“還增設?現在關卡已經夠多了!”
周夫子抬手壓了壓喧嘩:“所以今日議題:若你是鹽運使,是增設關卡嚴查,還是精簡關卡放行?利弊何在?”
學子們開始低聲議論。林焱坐在角落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著。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涉及管理效率、成本控製、乃至利益博弈。增設關卡能加強管控,但會增加運營成本和腐敗機會;精簡關卡能提高效率,卻可能給私鹽可乘之機。
他想起前世學過的供應鏈管理理論。最優解或許不是二選一,而是重新設計流程...比如設立少數幾個大型轉運中心,集中查驗,標準化操作,同時引入審計監督……
“林焱。”周夫子的聲音忽然響起。
林焱抬頭,見周夫子正看著他:“你可有見解?”
堂內目光齊刷刷聚過來。林焱深吸一口氣,起身道:“學生愚見,增設或精簡,皆是治標。根本在於‘流程再造’。”
“流程再造?”周夫子挑眉,“何解?”
“鹽從產出到售賣,好比水從源頭到田畝。”林焱斟酌著用詞,“若沿途溝渠紛亂,處處設閘,水自然流得慢,損耗也大。不如重新規劃水道,設少數幾個大閘調控,同時深挖渠道,讓水流得更暢。”他頓了頓,“具體而言,可在主要鹽場附近設大型轉運倉,鹽出倉時一次查驗清楚,封存加印。運輸途中,非必要不開封。到達銷售地後,再次覈驗。如此,中間環節的查驗可大幅減少,既省人力,也減損耗,更可防中途調包、摻假。”
堂內安靜了片刻。
周夫子盯著林焱,半晌,緩緩道:“想法……新穎。”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道,“但施行起來,牽扯太多。鹽場、漕司、地方官府,利益盤根錯節。你這一改,是要動多少人的飯碗?”
林焱躬身:“學生明白。故這僅是紙上談兵。”
周夫子點點頭,示意他坐下,轉而問其他人:“你們覺得此法可行否?”
議論聲又起。趙銘冷哼一聲,低聲道:“異想天開。”
陳景然卻若有所思,側頭看了林焱一眼,眼中帶著探究。
下課鐘聲響起時,周夫子合上邸報:“今日所議,寫一篇策論,三日後交。記住...不僅要提想法,更要考量施行之難。”他頓了頓,“尤其是牽扯利益之時。”
走出務實軒,王啟年一把摟住林焱的肩膀:“林兄,你剛纔那‘流程再造’,把我爹那些掌櫃叫來都未必想得到!不過周夫子說得對,這要真施行,得得罪多少人啊……”
林焱笑笑:“所以我隻說紙上談兵。”
陳景然走在旁邊,忽然道:“紙上談兵,有時也能啟發實務。林兄這思路,倒是讓我想到《春秋》裡一句...‘正其道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改鹽政是為利民,但若因怕得罪人而不改,便是本末倒置了。”
四人回到齋舍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把竹影拉得老長,投在窗紙上,晃晃悠悠的。
王啟年癱在鋪上:“累死了……專經選了,策論題目也定了,這纔開學幾天啊!”
林焱已點上油燈,開始翻書準備寫策論。陳景然也坐在書案前,鋪紙研墨。方運從書袋裡拿出他娘做的醃菜,就著涼饅頭吃了兩口,鹹香爽脆,讓他想起華亭那個小院,想起他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林焱寫完策論後提筆給父親及周姨娘寫信,給父親信裡寫了說他專經選了《春秋》及書院的新課,給姨娘信裡寫了同窗的趣事。寫到末了,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兒一切安好,父親、姨娘勿念。春寒料峭,記得添衣。”
林焱放下筆,看著對麵埋頭苦讀的陳景然,忽然覺得,有這樣一位對手兼同窗,往後的書院日子,或許不會太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