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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的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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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跨書院“聯講”(三)

庶子的青雲路 · 紅棗蒲公英

駁辯環節,提問的人格外多。有問他對朱子“格物”說的理解,有問他如何界定“事上磨”的尺度,甚至有位漱嶽書院的學子尖銳地問:“依你之見,學問可不必窮究根本,隻問效用?”

林焱一一作答,儘量平實,不刻意求奇,但緊扣“經世致用”這一核心。他看見徐山長依舊撚鬚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那點笑意,似乎深了些。

下台時,掌聲再次響起。林焱回到座位,後背已經汗濕。王啟年興奮地直拍他肩膀:“林兄!講得好!我聽著都覺得通透!”

陳景然側過頭,低聲說:“‘直指其用’……這角度,確實巧。”

方運也看著他,眼裡有光,低聲道:“林兄,你剛纔說‘如何在人倫日用中恰如其分’……我覺得,這纔是讀書的真義。”

第一輪經義闡發,在午時前結束了。禮官宣佈休會,下午繼續其他書院的闡述。人群開始鬆動,各書院學子在紅繩隔出的範圍內活動、交談。林焱能感覺到,投向他和陳景然的目光,更多了。

徐山長走過來,在兩人麵前停了停,隻說了句:“下午好好聽。”便與孟山長、陸山長一同離開了。

王啟年已經躥出去打聽訊息了,不一會兒回來,壓低聲音,滿臉興奮:“我聽那邊齋夫說,上午這幾場,就屬你倆和陳兄講得最出彩!連國子監那邊都有人議論呢!”

林焱看向國子監那群深藍色身影。他們正聚在一處,低聲交談,偶爾有人朝這邊瞥一眼。

他收回視線,望向廣場上漸漸散開的人群。各色袍服混雜,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這才第一輪。明日的策論時務,纔是真正的硬仗。

他捏了捏袖中的手指,心裡那點緊張,慢慢沉澱為一種更堅實的期待。

...

第二日晨鐘敲過第二遍,各書院學子已在廣場紅繩隔出的區域裡坐定。

秋日的陽光比昨日更烈些,曬得青石板地麵泛起一層白濛濛的光。林焱抬手遮了遮眼,看向高台。今日禮官換了人,是個更年輕的官員,穿著青色官袍,手裡捧著一卷新題。

“第二輪,策論時務。”禮官聲音清亮,壓過了場下的細微嘈雜,“題目:‘江南市鎮日繁,商稅與民力當如何平衡?’限時一個時辰,當場撰寫。完成後,各書院推舉一人登台闡述,每人限一刻鐘。隨後兩刻鐘駁辯。”

題目念出,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江南市鎮繁榮、商稅征收、民生負荷,這確實是當下南直隸乃至整個江南地區最切實的議題之一。既要看到商貿帶來的財源,又不能竭澤而漁傷了民本,分寸極難把握。

王啟年湊到林焱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這題……林兄,你那個‘巧工坊’的生意經,能用上不?”

林焱冇吭聲,心裡飛快地盤算。他確實有些想法,來自前世的模糊記憶和一些零散的見聞,但絕不能照搬。得包裝,得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和邏輯說出來。

紙筆發下來了。雪白的宣紙,細膩的徽墨,筆是上好的湖筆。林焱提筆蘸墨,卻冇有立刻落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裡浮現出華亭縣碼頭熙攘的景象,扛包的苦力,叫賣的小販,停泊的商船;想起巧工坊每月盤賬時,來福報上來的那些數字:原料成本、工錢、稅銀、利潤;又想起方運母親那雙洗衣服洗得變形的手,還有街上那些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為一日三餐奔忙的身影。

商稅與民力……核心無非是“取”與“予”的平衡。

他睜開眼,筆尖落下。

“學生以為,平衡之道,首在‘明’。一明市鎮之利,二明小民之艱,三明征稅之法……”

他寫得不快,但很穩。先肯定市鎮繁榮對國計民生的貢獻,商稅乃國庫重要來源;再指出過度征斂會打擊商賈積極性,尤其會壓垮那些本小利薄的小商販和依附商貿為生的底層百姓;最後提出幾條具體建議:區分大宗商貿與零星交易,實行差彆稅率;簡化征稅環節,減少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間;定期覈查各地征收情況,防止層層加碼;甚至可以考慮在特定時期、對特定行業給予稅收優惠,以鼓勵民生必需之業……

這些觀點,有些來自前世模糊的記憶,有些是他自己琢磨生意時想到的。他儘量用平實的語言,避免過於超前的概念,但內在的邏輯是清晰的:征稅不是為了榨乾民力,而是為了民生能持續發展;官府的角色應是調節與護航,而非單純的索取。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鐘聲響起,所有學子停筆。紙卷被收走,由幾位夫子現場評閱。等待的時間裡,廣場上的氣氛有些凝滯。秋陽曬得人發暈,不少學子頻頻擦汗。

約莫兩刻鐘後,評閱結果出來了。各書院推舉的闡述者名單被唱出。應天書院這邊,推舉的是陳景然。

陳景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舊的靛青袍袖,穩步上台。他先向四方行禮,然後展開自己的文稿,他冇全照著念,而是脫稿闡述,隻偶爾瞥一眼提綱。

“江南市鎮之繁,乃天時、地利、人和之果。商貿流通,貨殖天下,固能充實府庫,然稅賦之征,當如醫者用藥,貴在斟酌分量,通盤考量。”

他的聲音平穩清晰,不像昨日講經義時那樣略帶學究氣,反而多了幾分務實感:“學生以為,平衡之要,在於‘度’與‘序’。所謂‘度’,即征稅有定額,有等差。大宗貨殖與針頭線腦,豈可等同視之?當依貨物價值、交易規模、利潤厚薄,分等定率。所謂‘序’,即征收有章法,有監督。稅吏職權須明晰,流程須簡化,賬簿須公開,以防中飽私囊,轉嫁民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穿著各色袍服的學子,尤其在國子監那群深藍色身影上多停了一瞬:“更有一言,或許逆耳,征稅之目的,非僅為充盈國庫,更應為滋養民力。譬如江河,水滿則溢,強堵反易潰堤;疏導引流,反能溉田養魚。對初興之業、民生必需之業,不妨輕稅以扶助;對奢靡無度之業,則可重稅以抑之。如此,方是‘平衡’真義。”

這番話,既有法理依據,又兼顧現實考量,還隱隱指向了稅收的調節功能,眼界已超出單純的技術層麵。林焱在台下聽著,暗暗點頭。陳景然果然底子深厚,且善於將經義中的道理化用於實務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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