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公主贈禮(一)
林焱則坐在自己的書桌前,麵前攤開的卻不是經義書,而是一本《九章算術》和幾張畫滿奇怪符號與圖形的草紙。他在嘗試用更簡潔的符號和公式重新表述一些傳統算學問題,這是他為“算學應用”課準備的額外功課,也是他悄悄梳理前世記憶的一種方式。
聽到幾人對話,他插了一句:“王兄,或許可以想想,本朝有哪些製度或政令,體現了《禮運》裡‘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的理念?比如養老、賑濟、勸農、興學之類的。”
王啟年眼睛一亮:“對啊!這個角度好!比乾巴巴羅列典製條文強!林兄,還是你腦子活!”
正說著,門外傳來齋夫孫老頭粗啞的聲音:“林焱在不在?有人找。”
林焱一愣。他在書院並無熟識的外人,誰會來找?他應了一聲,放下筆,起身出門。
門外站著個麵生的小廝,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乾淨的青色布衣,眉眼伶俐。見林焱出來,他躬身行禮,遞上一個用青色綢布包裹得方正正的小匣子:“林公子,我家公子命小的將此物交給您。”
“你家公子是?”林焱接過匣子,入手頗沉。
“公子說,您看了便知。”小廝不肯多說,隻道,“公子還讓帶句話:‘聯講精彩,聊表賀意。望君勤勉,靜待秋聲。’”
林焱心中一動,隱隱有了猜測。他點點頭:“多謝,也替我謝過你家公子。”
小廝任務完成,又行一禮,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儘頭。
林焱拿著匣子回到齋舍。王啟年立刻湊上來,好奇道:“誰啊?送的什麼?”
“一位……舊識。”林焱道,將匣子放在自己書桌上。青色綢布質地細滑,打結的方式很別緻。他解開綢布,露出一個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匣子冇有上鎖,隻扣著一個精巧的銅釦。
打開匣蓋,裡麵的東西用柔軟的絲綢襯著。上層是一塊玉佩,玉質溫潤如凝脂,在窗欞透入的天光下流轉著細膩柔和的光澤,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玉佩雕成簡易的玉璧形狀,外圓內方,象征天圓地方,君子之德。璧身素麵無紋,隻在邊緣處用極細的陰線刻了一圈回紋,簡約而古樸。玉璧下壓著一本藍色封麵的線裝書,封皮上題著四個端正的楷字:《策論菁華》。
林焱拿起那本書,翻開扉頁,是宮內刻書處的印記。書頁紙張潔白挺括,墨色均勻,刊印極精,收錄了本朝及前代一些名臣的奏疏、策論範文,並附有簡要評點。這種宮內刻本,尋常市麵上根本見不到,非有一定門路不可得。
玉佩寓意“君子如玉”,贈書意在勉勵學業。送禮之人是誰,呼之慾出。
林焱拿起那塊玉璧,觸手生溫。玉質極好,雕工內斂,價值不菲,更難得的是這份心意。他想起翰墨齋初遇、清音閣再會時,那個“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睛,以及言談間流露出的聰慧與見識。原來他一直關注著自己。
“哇!”王啟年湊近了看,咋舌道,“好玉!這水頭,這雕工……還有這書,宮內刻本!林兄,你這舊識……來曆不小啊!”他雖出身商賈,眼力卻不差。
連陳景然也放下書,看了一眼,目光在玉佩和書上停了停,又看向林焱,冇說什麼,但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方運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林焱將玉璧小心放回襯綢上,蓋好匣子,這才道:“是一位……頗有見識的朋友。前些日子偶遇,交談甚歡。”
“恐怕不止是‘頗有見識’吧?”王啟年擠眉弄眼,“這手筆,這贈言……‘靜待秋聲’,是說等你明年秋闈佳音吧?夠意思!”
林焱笑了笑,冇接話,隻將匣子仔細收進床尾的木箱裡。心中卻因這意外的禮物,泛起一層淺淺的、連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漣漪。
收到禮匣後的幾日,書院生活依舊在繁重的課業中穩步向前。
林焱將那份《策論菁華》仔細研讀,受益匪淺。書中收錄的策論,不僅文采斐然,更關鍵的是其切入問題的角度、分析論證的邏輯、以及提出的解決方案,都極具參考價值,遠非市麵上常見的時文集可比。他結合山長和嚴夫子平時的指點,感覺自己對如何寫好一篇務實、有力的策論,有了更深的理解。
玉佩他冇有佩戴,而是用一根細細的紅繩繫了,隨身收在懷裡貼身處。玉璧貼著肌膚,時常能感覺到那溫潤的涼意。
這天下午是騎射課。秋高氣爽,演武場上的細沙被前幾日的雨水浸潤過,踩上去更顯堅實。劉師傅依舊黑著臉,要求嚴格,但因為聯講中書院成績斐然,他今日罵人的聲音似乎都低了三分。
課程內容是練習騎射配合。林焱分到的還是那匹黃驃馬“追風”。經過一年半年的練習,他已能比較熟練地控馬奔馳,並在移動中嘗試開弓放箭。當然,準頭還差得遠,十箭能有三四箭上靶就算不錯。陳景然騎射俱佳,成績穩居前列。方運依舊吃力,但咬牙堅持。王啟年倒是樂在其中,用他的話說:“騎射課好歹能活動筋骨,比整天坐著讀書強!”
一個時辰的練習下來,人人汗流浹背。下課後,四人牽著馬回馬廄,一路說笑。王啟年正吹噓自己剛纔那一箭“差點就中紅心”,忽然瞧見馬廄外不遠處的竹林小徑口,站著兩個人。
一主一仆。主人是個少年公子打扮,穿著月白色的錦緞長袍,外罩一件鴉青色的鬥篷,身形略顯單薄。他背對著這邊,正仰頭看著竹梢間漏下的天光,似乎在看什麼。仆從是個身材高壯、麵色沉肅的中年漢子,安靜地立在一步之後。
“咦?那是誰?不像咱們書院的人。”王啟年小聲道。
書院雖不禁外人蔘觀除非有引薦或特許,但尋常也不會有人跑到齋舍區深處的馬廄附近來。
林焱目光落在那月白背影上,心頭莫名一跳。那身影……有些熟悉。
陳景然也看了一眼,冇說什麼,隻牽著馬繼續往馬廄走。方運和王啟年也跟了上去。
林焱腳步卻慢了半拍。他將“追風”拴進馬廄,添了草料,又磨蹭著檢查了一下馬蹄,這才走出馬廄。
竹林邊,那一主一仆還站在那裡。中年仆從似乎察覺到了林焱的注視,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銳利如鷹,隨即又轉了回去,並未有任何動作。
林焱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離得近了,更能看清那“少年”的側臉。膚色白皙,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紅,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他似乎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景緻中,並未察覺有人靠近。
“這位……公子?”林焱在幾步外停下,拱手試探道。
那身影微微一顫,驀然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