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主題“天地祭祀”辯題焦點(一)
周夫子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舊的鴉青色棉比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綰著。手裡冇拿書,隻捧著那個不離手的紫砂小壺。麵容依舊清臒,目光掃過堂下時,那股子銳利勁兒讓原本有些竊竊私語的學堂瞬間安靜下來。
“今日議題...”周夫子走到長桌後,將茶壺輕輕放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天地祭祀,及天象異變之應對。”
話音落地,堂內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祭祀”是禮法大事,“天象異變”更是敏感話題...日食、月食、地震……每遇這些,朝堂上必有一番爭論:是否因“政失其道”而致“天象示警”?皇帝該不該下“罪己詔”?祭祀規格要不要調整?
這題出得刁,也出得深。
周夫子彷彿冇看見學子們的反應,繼續道:“模擬朝議。六組,分三對。甲一與甲四為一方,主張‘天象乃上天示警,當深自反省,隆重祭祀以禳災’。乙二與乙五為另一方,主張‘天象自有常理,非關人事,當務實修政,不必過度惶恐’。丙三與丙六...”他頓了頓,目光在林焱這組和對麵那組掃過,“為評判席。須仔細聆聽雙方論述,最後陳述己見,裁定勝負。”
堂內又是一陣低語。
王啟年湊過來,苦著臉小聲道:“完了完了,當評判……這要是說不好,兩邊得罪人。”
陳景然倒是神色平靜:“評判有評判的難處,也有評判的好處,至少不必先站定立場,可仔細聽雙方道理。”
方運點頭:“周夫子這是考咱們兼聽與明辨的功夫。”
林焱冇說話,目光看向對麵“丙六”組。那組四人他都認得,趙銘、孫尚、李玉清,還有一位叫曹寅豫的學子,是上月月考的第四名。趙銘此刻正朝這邊看過來,嘴角噙著絲說不清意味的笑,見林焱看他,便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林焱也點頭回禮,心裡卻明白:這評判席,恐怕比辯論席更不好坐。
“一炷香時間準備。”周夫子從袖中取出個小香爐,點上根細香,“隨後開始。每組須推一人主述,他人可補充。規矩...”他頓了頓,“引經據典需有出處,論點需有事例支撐,不得人身攻訐,不得空泛虛言。開始吧。”
青煙嫋嫋升起。
堂內立刻響起翻書聲、低語聲、研墨聲。六組學子都埋頭準備起來。
林焱這組四人圍攏了些。王啟年先開口:“咱們怎麼弄?待會兒誰來說?”
陳景然道:“既然要評判,得先理清兩邊可能的核心論點。祭祀與天象這事,自古爭論不休。《尚書》有言‘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將天意與民意相連;《荀子》卻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認為天象自有規律……”
方運接話:“本朝典製,凡遇日食、地震,禮部必奏請皇帝素服、避殿、減膳,有時還下罪己詔。去歲江北地震,陛下就下了詔書,令百官陳時政闕失。”
林焱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劃著。他腦子裡轉的是前世那些天文地理知識,日食是月亮擋了太陽,地震是地殼運動……但這些能說嗎?不能說。至少不能直接說。
得換個法子。
“我想,”林焱緩緩開口,“兩邊爭論的根子,其實不在‘天象是不是示警’,而在‘該怎麼應對’。”
三人看向他。
“主張‘天象示警’的一方,核心訴求是要皇帝和朝廷反省政事,調整政策。主張‘天象自有常理’的一方,是怕過度恐慌會擾攘朝政,勞民傷財。”林焱繼續道,“所以評判時,咱們不能光聽他們引經據典,得看他們提出的具體應對之策,哪個更務實,更利國利民。”
陳景然眼睛微亮:“林兄此言切中要害。不錯,經義是根基,但實務纔是歸宿。”
王啟年撓頭:“那……待會兒他們辯論,咱們記什麼?”
“記三點。”林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點,論點是否站得住腳,引的經典對不對,邏輯通不通。第二點,論據是否紮實,舉的事例真不真,數據準不準。第三點,對策是否可行,提出的辦法能不能落地,利弊如何。”
方運已經鋪開紙,提筆寫下“論點、論據、對策”六個字作為標題。“好,咱們就按這個來記。”
細香燃到一半時,周夫子敲了敲桌沿。
堂內安靜下來。
“開始。”周夫子道,“甲一組先述。”
甲一組站起的是個高瘦學子,姓杜,是書院甲字齋舍的翹楚。他清了清嗓子,朝周夫子和眾人拱了拱手,開始論述。
“學生以為,天象絕非偶然。《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禮》雲‘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日月星辰之運行,山川河嶽之變動,皆與人間政事相感應。故日食月食,乃陰陽失調;地震山崩,乃地氣不和,此皆上天警示人君:政有失德,民有怨氣……”
他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從《尚書》《春秋》講到本朝實錄,列舉了七八次天象異變後朝廷調整政策、最終轉危為安的例子。最後提出主張:每遇天變,皇帝當素服齋戒,下詔罪己,命百官直言進諫,並隆重祭祀天地山川,以安天心。
論述完,甲四組補充了幾句,強調“敬畏之心不可失”。
接著是乙二組反駁。
站起的是個麵容沉穩的學子,叫沈煥。“杜兄所言,學生不敢苟同。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此荀子之明訓。日月之食,可推算而知;地震之發,自有地理。若硬將天象與人事強扯關聯,豈非穿鑿附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