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書院小報(一)
王啟年把簫往床上一扔,癱在椅子上:“累死了……哎,我說,咱們今天這合奏這麼出彩,是不是得慶祝慶祝?”
“慶祝應該什麼?”方運笑問。
“慶祝……慶祝咱們四箇中出了倆知音啊!”王啟年眼珠子一轉,“要不,咱們弄點好玩的?”
陳景然正把琴小心地放回琴囊,聞言抬頭:“什麼好玩的?”
王啟年坐直身子,壓低聲音:“你們發現冇,書院裡傳的那些閒話、訊息,好多都是口耳相傳,傳來傳去就變味了。那幫子自己不學好的,就愛在背後嚼舌根?說林兄‘詩才天授必不長久’,說陳兄‘仗著家世目中無人’,說方兄‘寒門出身難成大器’,說我……說我就是個‘銅臭商賈之子’。”
他頓了頓,嘿嘿一笑:“咱們乾嘛不自己弄個……弄個‘小報’?把咱們想說的話、想傳的事,白紙黑字寫出來,貼在佈告欄旁邊。讓大家都看看!”
屋裡靜了靜。
方運先開口:“這……合適嗎?”
“咱們貼在佈告欄旁邊嘛!”王啟年道,“又不占佈告欄的地方。再說了,咱們寫的是正經東西,學習心得、時事短評、趣味雜談,又不是造謠生事。”
陳景然蹙眉:“此舉張揚,恐惹非議。”
“怕什麼!”王啟年一拍大腿,“咱們行的正坐得直,寫的都是真東西。再說了,現在書院裡風言風語那麼多,咱們發個聲,正正視聽,有什麼不好?”
三人都看向林焱。
林焱正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洞簫上的竹節。他想起前世那些校園報刊、社團海報,甚至自媒體……其實王啟年這個想法,不算新鮮,但放在這個時代、這個書院,確實夠大膽。
“可以試試。”他緩緩道,“但要把握好度。內容要雅俗共賞,不能太學究氣,也不能太輕浮。議論時事要客觀,不偏激。最重要的是...”他看向王啟年,“不能人身攻擊,不能泄私憤。”
王啟年眼睛一亮:“林兄你答應了?那成了!咱們四個一起弄!”
方運還有些猶豫:“咱們課業這麼重,哪有時間……”
“不用天天弄。”林焱道,“旬刊,或者半月刊就行。每期一兩張紙,輪流寫稿、抄錄。花不了多少工夫。”
陳景然沉默片刻,終於點頭:“若隻是學習心得、文章賞析,倒也無妨。”
“那就這麼定了!”王啟年興奮地搓手,“得起個響亮的名字……叫啥好呢?”
方運想了想:“既是咱們四人合辦,就叫‘四友雜談’?”
“太文氣了。”王啟年搖頭,“要不……‘黃字叁號月刊’?簡單直接!”
林焱笑了:“彆人一看就知道是咱們辦的,太招搖。不如含蓄點...‘硯邊閒話’如何?讀書人離不開硯台,閒話指閒聊、雜談,聽著也親切。”
“硯邊閒話……好!這個好!”王啟年拍手,“那第一期寫什麼?什麼時候貼出去?”
陳景然走到書桌前,鋪開紙:“既然要辦,宜早不宜遲。今日是初八,咱們抓緊準備,十二那日貼出,正好趕上旬假,看的人多。”
四人圍攏到書桌前。
窗外秋陽西斜,把四個少年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磚地上。屋裡響起研墨聲、低語聲、偶爾的笑聲。
林焱負責寫一篇關於《春秋》中“義利之辨”的學習心得,這是嚴夫子最近常講的題目。陳景然寫古琴曲《梅花》的意境賞析。方運寫讀《尚書·洪範》的感悟。王啟年最活潑,說要寫篇“金陵城秋日美食指南”,從城南的桂花糕寫到城北的螃蟹宴。
“得加點趣味。”王啟年一邊磨墨一邊說,“我爹常說,做生意要讓人看了高興,看了還想看。咱們這小報也是,不能光講學問,得來點有意思的。”
林焱想起前世那些報刊的欄目設置,提議道:“可以分幾個小塊。‘經義探微’放學習心得,‘雅趣閒情’放琴棋書畫這些,‘金陵風物’放王兄的美食指南,再加個‘時政短評’,每期選一兩個熱點,簡單評幾句。”
“這個好!”王啟年道,“時政短評……就寫前幾天朝廷減免江北賦稅的事?這事書院裡議論挺多的。”
陳景然點頭:“可寫。但要客觀,隻說減免賦稅利在安民,莫要深論朝局。”
商量定了,四人分頭寫稿。林焱那篇“義利之辨”寫得最快...這題目他琢磨很久了,結合前世的經濟學常識和這個時代的現實,寫得深入淺出。陳景然的琴曲賞析文筆優美,方運的讀書感悟紮實懇切。王啟年那篇美食指南寫得最生動,光看文字就讓人流口水。
寫完後,由字最工整的方運統一抄錄在一張大宣紙上。林焱用炭條畫了個簡單的刊頭...“硯邊閒話”四個字用的是行書,旁邊畫了方硯台、一支筆,還有幾片飄落的竹葉,雅緻又不失趣味。
忙活到戌時初刻,齋舍外傳來落鎖的梆子聲,四人才收工。
王啟年捧著那張墨跡剛乾的小報,左看右看,愛不釋手:“真不錯!明天我就去貼!”
陳景然提醒:“貼的時候,莫要聲張。悄悄貼上便是。”
“知道知道。”王啟年嘿嘿笑,“我辦事,你們放心!”
...
第二天清晨,王啟年起了個大早。等林焱三人醒來時,他已經溜出去又回來了,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貼好了?”方運問。
“貼好了!”王啟年壓低聲音,“就貼在佈告欄右邊那麵牆上,不高不低,正好一眼能看到。我貼的時候天還冇大亮,冇人看見。”
四人像往常一樣去飯堂吃早飯,然後各自上課。但心裡都掛著那張小報。
上午的《春秋》課,嚴夫子講得照例精深,林焱卻有些走神。他想象著那張小報貼在牆上的樣子,會不會被人撕掉?會不會有人笑話?會不會……根本冇人看?
好不容易熬到午間休息,四人隨著人流往飯堂走。經過佈告欄時,林焱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