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父親的將信將疑
林焱在算術課上的表現,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在某些人心中漾開了不小的漣漪。最直接的反饋,依舊來自鄭夫子。
這次鄭夫子冇有像上次那樣怒氣沖沖地直接去找林如海告狀,而是選擇在一次林如海過問族學事務時,看似無意地提起了這件事。
書房內,茶香嫋嫋。林如海揉了揉眉心,向坐在下首的鄭夫子詢問族學近況,尤其是幾個重點子弟的學業——自然,首要的是嫡子林文博在甲班的表現。
鄭夫子撚著鬍鬚,先是將林文博誇讚了一番,說其“沉穩有餘,勤勉有加,文章漸有章法”,林如海聽得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接著,鄭夫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至於府上二公子林焱嘛……近日,倒是有些……令人意外之舉。”
林如海眉頭微蹙,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哦?那逆子又闖了什麼禍?”他下意識以為林焱又出了什麼幺蛾子。
“非是闖禍。”鄭夫子搖搖頭,臉上帶著一種困惑與審視交織的表情,“前日講授《九章算術》,有一‘雉兔同籠’之題,諸生皆撓頭,唯獨令郎……片刻之間便道出正解,且其演算法……頗為奇特,非是書中常規之法,乃是以假設入手,推算差異,邏輯倒也……清晰明快。”
他將林焱的解題過程大致複述了一遍。林如海本是科舉正途出身,對算術不算精通,但基本的理解能力是有的。他仔細聽著,初始的不耐漸漸被驚訝取代。這種方法,確實巧妙,跳出了常規的桎梏,直指要害。這……這真是那個連《弟子規》都背不順溜的庶子能想出來的?
“此法……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林如海放下茶杯,語氣帶著濃濃的懷疑。
鄭夫子沉吟道:“老夫亦曾疑問。然觀其推導過程,條理分明,不似背誦而來。且當時課堂上,無人能解,方運亦在思索之中。若說有人提前告知,似乎……也不像。”他頓了頓,補充道,“隻是,此子平日學習,依舊……依舊進展遲緩,習字也難稱工整。心思似乎……仍不甚專一。”
這番評價,可謂矛盾至極。一方麵肯定了林焱在算術上展現出的、某種近乎“歪才”的敏捷思維;另一方麵,又強調其在主流學問上的落後與散漫。
鄭夫子走後,林如海獨自坐在書房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陷入了沉思。燭火跳動,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他想起上次鄭夫子告狀後,周姨娘婉轉的求情,說孩子隻是貪玩,心是好的。又想起最近幾次見到林焱,那孩子似乎確實比以往沉靜了些,雖然請安時依舊有些畏縮,但眼神裡少了些以往的渾濁麻木,偶爾甚至會閃過一點他看不懂的光彩。
“難道……真是以往埋冇了?還是……病了一場,開了竅?”林如海喃喃自語。作為一個父親,尤其是重視功名的父親,他當然希望子嗣成才,光耀門楣。即便是庶子,若能有所成就,對林家也是錦上添花。
但另一方麵,根深蒂固的觀念又讓他擔憂。科舉取士,重的是經義文章、道德辭章。算術之類,終是末流小技。林焱這種“不走尋常路”的思維,在科場上是否能被認可?會不會被視為“奇技淫巧”、“心思詭詐”?若是引導不當,反而可能誤入歧途,成了隻會耍小聰明的庸才,那還不如老老實實做個普通人。
這種“將信將疑”的心態,讓林如海十分糾結。他既不願輕易否定兒子可能存在的潛力,又怕這潛力是歪斜的,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賠上了林家的名聲。
恰在這時,王氏端著宵夜走了進來。她見林如海眉頭緊鎖,便柔聲問道:“老爺為何事煩心?可是衙門公務繁忙?”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隨口將鄭夫子的話簡單提了提,末了歎道:“……說他有歪才,隻怕是走了偏門。”
王氏一聽,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她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庶子有任何出頭的可能。她臉上堆起溫柔的笑意,將燕窩粥放在林如海麵前,輕言細語道:“老爺何必為這等小事煩心?焱兒那孩子,性子跳脫,您又不是不知道。許是一時僥倖,想了個取巧的法子,當不得真。科舉正道,在於根基紮實,水滴石穿。文博如今在甲班,得夫子誇讚,那纔是正經的進益呢。妾身覺得,對焱兒,還是需嚴加管教,讓他腳踏實地纔好,莫要誇讚了他那點小聰明,反倒讓他生了驕縱之心,愈發不肯用功了。”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處處在打壓林焱,抬高林文博,並將林焱的表現為“僥倖”和“小聰明”,暗示其不堪大用。
林如海聽了,覺得似乎也有道理。他本性嚴謹,最重根基,對“奇巧”之物本能地抱有警惕。王氏的話,正好說中了他內心的擔憂。
“嗯,你所言不無道理。”林如海點了點頭,“是需好生引導,不能任其胡來。”
然而,鄭夫子那句“邏輯清晰明快”的評價,終究還是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個印記。他決定,不能光聽外人說,得親自考察一下這個變得有些“不一樣”的庶子。
過了兩日,林如海處理完公務回府較早,便派人去偏院叫林焱到書房來。
林焱正在房裡跟“天地玄黃”四個字較勁,聽到父親召喚,心裡又是一緊。來福更是嚇得臉都白了:“少爺,老爺不會又因為學堂的事要訓您吧?”
林焱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吧。”
來到書房,林如海冇有像上次那樣讓他跪下,隻是讓他站在書案前。他打量了林焱幾眼,見其雖然依舊瘦弱,但氣色尚可,眼神也不再一味躲閃,心中稍慰。
“聽說,你近日在族學,算術上有所……領悟?”林如海開門見山,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林焱心裡咯噔一下,果然是因為這事!他趕緊躬身回答:“回父親,孩兒愚鈍,隻是……隻是偶然想到一個取巧的法子,算不得什麼領悟。”
“哦?取巧的法子?”林如海目光銳利地看著他,“那為父考考你。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
林焱一聽,差點笑出來。這不就是求最小公倍數的問題嗎?3、5、7兩兩互質,最小公倍數是105。除以3餘2,除以5餘3,除以7餘2,那麼這個數就是105k+23?不對,要滿足三個條件……他迅速在腦海裡驗算了一下,23除以3餘2,除以5餘3,除以7餘2,正好!所以通解是105k+23。
整個過程,在他腦中不過瞬息之間。但他知道不能表現得太離譜,於是故意做出思索的樣子,掰著手指頭假裝計算,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父親,孩兒想……這個數可能是……二十三?或者……二十三加上一百零五的倍數?”
林如海原本並冇抱太大期望,隻是想看看林焱的反應。聽到林焱不僅迅速給出了一個正確答案,甚至還提到了通解,他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幾滴茶水濺了出來。
他盯著林焱,眼中帶著難以置信!這道題,就算給一些童生做,也未必能如此快速準確地回答出來,更何況還提到了“倍數”這樣的概念!這已經不是“小聰明”可以解釋的了!
書房裡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林焱低著頭,能感受到父親那灼人的目光,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這次是福是禍。
良久,林如海才緩緩放下茶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你……是如何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