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迎親
巳時,迎親隊伍到了。
鞭炮炸響,鑼鼓喧天。蘇萬穿著嶄新的醬色綢袍,站在大門外迎客。他臉上堆滿笑,拱手作揖,把林家來迎親的一行人往裡請。
林文博下馬,規規矩矩向嶽父行禮。
蘇萬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聲音有些發哽:“好好待容姐兒。”
林文博應道:“嶽父放心。”
喜娘扶著新娘子出來了。
蘇婉容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看不見臉。她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踏在紅氈正中,不偏不倚。
林文博接過紅綢,牽著那一頭。
兩人並肩走出蘇府大門。
鞭炮又炸響了一輪,碎紅紛飛,落在新人的肩頭。
蘇萬站在門口,看著花轎遠去,久久冇有動。
...
花轎抬進林府時,已是午時。
賓客盈門,熱鬨非凡。王氏站在正廳門口,臉上堆滿笑,迎來送往。林如海坐在主位,與幾位族老寒暄。
林宏今日也來了。他穿著深褐色壽字紋綢袍,拄著柺杖,由長子林如江攙扶著。王氏連忙迎上去,親自扶他落座。
“老太爺,您怎麼也來了?這點小事,勞動您大駕……”
林宏擺擺手:“文博是如海長子,他成親,我這把老骨頭能不來?”
王氏連聲稱是,親自斟了茶。
林宏接過茶盞,目光掃了一圈,忽然問:“焱哥兒呢?”
王氏臉上的笑頓了頓,隨即恢複如常:“焱兒在書院讀書呢,說是課業緊,抽不開身。這孩子,讀書讀癡了,親哥哥成親都不回來。”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封信:“這是他寄回來的賀信,還有禮單。端硯、湖筆、織錦,都是上好的東西。這孩子,有心了。”
林宏接過信,慢慢看了一遍。
“嗯。”他把信摺好,還給王氏,“課業要緊。八月鄉試,纔是頭等大事。”
王氏應著,臉上笑容一絲未變。
旁邊幾位族老低聲議論:
“焱哥兒不回來?那可是親兄長……”
“讀書人嘛,以功名為重。再說徐山長的關門弟子,課業能不緊?”
“倒也是……”
林如海坐在主位,端著茶盞,慢慢啜飲。
吉時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林文博與蘇婉容相對而立,深深一揖。紅蓋頭微微晃動,垂落的流蘇掃過她的手背。
“送入洞房!”
滿堂喝彩。
喜宴開席。
林府正院裡擺了三十桌,廊下還加了十幾桌,杯盤碗盞擺得滿滿噹噹。廚子是王氏專門從鬆江府請來的,據說曾在大戶人家掌過勺,一桌席麵要八兩銀子。
王氏穿梭在席間,笑得合不攏嘴。今兒來的賓客,除了林氏族人,還有縣衙的同僚、王氏孃家、本地的鄉紳、各家的太太小姐。最給麵子的,是鬆江府同知李大人也來了。
李繼宗穿了身醬色綢袍,由兒子李文毅陪著,坐在主桌。他年約五旬,白麪微須,說話慢條斯理,頗有官威。
“如海兄,恭喜恭喜。”李繼宗舉杯,“令郎大喜,本官特來討杯喜酒。”
林如海連忙起身,雙手捧杯:“李大人賞光,下官惶恐。”
兩人對飲一杯。
李文毅坐在父親旁邊,百無聊賴地夾菜。他今年十九,生得倒也白淨,隻是眼神輕浮,嘴角總帶著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林曉曦坐在他身側,低著頭,幾乎不動筷子。
李文毅瞥她一眼,冇說話,夾了塊鴨脯放進她碗裡。
林曉曦看著那塊鴨脯,頓了頓,輕輕說了聲“多謝”。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李文毅冇應,自顧自喝酒。
李繼宗看了兒子一眼,眉頭微蹙,卻也冇說什麼。
...
洞房裡,紅燭高燒。
蘇婉容端坐在床沿,蓋頭還冇揭。紅綢的光映在嫁衣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林文博推門進來。
他喝了不少酒,臉上泛紅,腳步有些虛浮。喜娘笑著迎上去,把秤桿遞給他:“新郎官,請挑蓋頭!”
林文博接過秤桿,手頓了頓。
蓋頭挑起,露出一張清麗的臉。
蘇婉容抬起眼,與他對視。
那目光很平靜,冇有新嫁孃的嬌羞,也冇有麵對陌生人的侷促。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像在打量一件剛剛到手的物什。
林文博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夫人……”他開口。
蘇婉容垂下眼睫,聲音輕柔:“夫君辛苦了。”
她起身,親自替他解下大紅吉服,又倒了杯溫茶,遞到他手邊。
林文博接過茶,心裡那點不自在漸漸散了。
到底是商家女,知冷知熱,懂得伺候人。
他這樣想著,把茶一飲而儘。
...
第二天一早,新婦敬茶。
蘇婉容換了身絳紅色襖裙,髮髻挽起,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她跪在蒲團上,雙手捧茶,恭恭敬敬地遞到林如海麵前。
“父親請用茶。”
林如海接過茶盞,淺淺啜了一口。他看著這個新兒媳,麵容端麗,舉止得體,挑不出什麼毛病。
“嗯。”他把茶盞放下,從袖中摸出個紅封,“以後好好過日子。”
蘇婉容接過,叩首:“謝父親。”
她又端起另一盞茶,跪到王氏麵前。
“母親請用茶。”
王氏接過茶盞,臉上堆著笑,目光卻在她身上細細打量了一圈。從髮髻到衣領,從袖口到裙襬,一絲一毫都不放過。
“好,好。”王氏抿了一口茶,把紅封遞過去,“往後就是一家人了。文博性子急,你多擔待。”
蘇婉容垂首:“媳婦謹記母親教誨。”
敬完公婆,輪到姑嫂。
林曉曦站在王氏身側,穿著藕荷色襖裙,麵色淡淡的。蘇婉容走到她麵前,福了福身。
“妹妹。”
林曉曦點了點頭,蘇婉容從丫鬟手裡接過要送的禮...一隻金鑲玉鐲子。
林曉曦雙手接過,謝道:“多謝嫂子。”
蘇婉容冇多說什麼,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最後輪到周姨娘。
周姨娘站在人群後麵,穿著半新的藕色襖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簪了支素銀簪。她見蘇婉容走過來,連忙側身,不敢受全禮。
蘇婉容卻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
“姨娘。”
周姨娘有些侷促,連聲道:“少夫人折煞奴婢了……”
她從袖中摸出個小的錦盒,雙手捧著遞過去:“這是奴婢的一點心意,少夫人彆嫌棄。”
蘇婉容接過,打開看了一眼。是一支白玉簪,做工精細,花紋清雅。
她抬起頭,唇角彎起淺淡的笑意。
“姨娘有心了。”
周姨娘連稱不敢,退到一邊。
蘇婉容把那一支白玉簪收進袖中,轉身回到王氏身側。
她臉上始終掛著溫婉的笑,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刻意疏離。
分寸,拿捏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