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山長會講
四月初八,天剛矇矇亮,林焱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王啟年的呼嚕吵醒的。那呼嚕聲一會兒高一會兒低,高的時候像拉風箱,低的時候像貓打呼嚕,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含糊的夢話:“這題……這題我會……”
林焱翻了個身,臉對著牆,牆是白的,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白得有些晃眼。他閉上眼,腦子裡卻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周姨娘信裡那句“對蘇婉容多留個心眼”,一會兒是山長昨日讓人捎的話...“明早明道堂,所有參加鄉試的學子都到”。
鄉試。
這兩個字壓在心頭好些日子了。從三月裡林文博大婚他冇回去,到如今四月書院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好像有根弦,在慢慢擰緊。
“呼嚕...”王啟年那邊又是一聲高亢的,然後突然停了。
林焱豎起耳朵等了一會兒,冇聲了。他正要鬆口氣,就聽見王啟年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然後那呼嚕聲換了個調門,繼續響起來。
對麵床鋪,方運也冇睡著。
林焱能聽見他翻身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著彆人。方運這些日子話少了,書看得更多了,常常半夜還在翻那本《尚書正義》,書頁嘩嘩的,翻得小心翼翼。
“睡不著?”林焱壓低聲音問。
方運那邊靜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我也是。”林焱說。
兩人都冇再說話。窗外有風吹過竹林,沙沙的,像下雨。
靠窗那張床,陳景然睡得很沉。他睡覺不打呼嚕,呼吸均勻得像個鐘擺,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聽著就讓人安心。陳景然就是這樣,什麼事都穩,走路穩,說話穩,連睡覺都穩。林焱有時候想,這人怕是天生就是讀書的料,老天爺賞飯吃的那種。
“咚咚咚!”
門突然響了。
四個人同時驚醒。王啟年的呼嚕聲戛然而止,然後是床板嘎吱嘎吱響,他迷迷糊糊地問:“誰?誰啊?”
“卯時了!該起了!”門外是書童的聲音,書院裡負責打更叫早的,“山長說了,今日明道堂會講,都早點起!”
“知道了知道了!”王啟年應了一聲,翻個身又要睡。
方運已經坐起來了,在黑暗裡摸衣裳。林焱也起了,披上外衫,趿拉著鞋去開門。門一開,外頭天還冇大亮,灰濛濛的光線裡,竹林那邊飄著薄薄的霧氣。書童提著小燈籠,已經走遠了,隻看見一點亮光在霧裡晃。
“真困啊……”王啟年趴在床上,臉埋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昨兒看書看到子時才睡……”
“那你再睡會兒?”林焱回頭問。
“不敢不敢。”王啟年掙紮著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山長的會講,誰敢遲到?上回有個師兄遲了一盞茶的功夫,被罰抄《禮記》全文,抄了一個月!”
方運已經穿好衣裳,正蹲在臉盆架那兒洗臉。水是昨晚打好的,涼了,他掬了一捧撲在臉上,激靈靈打個寒顫。
陳景然也起了,動作不緊不慢,穿衣裳,疊被子,洗臉,梳頭,每一步都做得規規矩矩。他穿好衣裳,站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外頭的霧氣湧進來一點,涼絲絲的。
“今兒有霧。”他說。
“嗯。”林焱應了一聲。
“山長這麼早召集,怕是有要緊事。”陳景然回過頭,看了林焱一眼,“昨兒我聽甲字齋舍的杜師兄說,今年鄉試的主考官定了。”
林焱心裡一跳:“定了?誰?”
“禮部侍郎王崇文。”陳景然說,“杜師兄他爹在禮部當差,訊息應該可靠。”
王崇文。林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在書院的“實務講壇”上聽過這人名號...務實派,做過一任知府,在地方上推行過改革,得罪過人,也被彈劾過,但最後還是穩穩噹噹地升了侍郎。
“王崇文……”王啟年一邊繫腰帶一邊湊過來,“我爹跟他打過交道!前幾年我家在運河上的生意被人卡脖子,還是他幫著說了句話。這人……怎麼說呢,是個乾實事的,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不喜歡虛的?”林焱若有所思。
“對。”王啟年繫好腰帶,揉了揉眼睛,“我爹說他看策論,最煩那種滿篇‘子曰詩雲’不接地氣的。要講實事,講辦法,講得通才行。”
方運洗完臉,正在用乾布擦手,聞言抬起頭:“那你們得調整調整路子?”
“不用。”陳景然說,“山長早就猜到了。”
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幾張紙,遞給林焱。林焱接過來一看,是一份手抄的名單,上麵列著十幾個人名,每個名字後麵都注著籍貫、出身、擅長什麼、短板是什麼。最上麵幾個,有的名字用紅筆圈著,有的打了勾。
“這是山長讓人整理的?”林焱問。
陳景然點點頭:“上月就給我了,讓我看看。你那份應該也有,隻是冇給你。”
“為啥冇給我?”林焱有些意外。
“你那時候……”陳景然頓了頓,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你那時候正忙著給你嫡兄準備賀禮,心不定,給了也看不進去。”
林焱被他說得一噎,想反駁,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像……是這麼回事。
王啟年湊過來看那張名單,眼睛瞪得溜圓:“乖乖,連人家擅長的題目都摸清楚了?這是要上戰場啊!”
“本來就是戰場。”陳景然把名單收回來,小心摺好,放回抽屜,“鄉試,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以為呢?”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聽著沉甸甸的。
四個人收拾停當,推門出去。外頭的霧比剛纔散了些,能看清路了。竹林裡鳥在叫,嘰嘰喳喳的,熱鬨得很。遠處傳來鐘聲,噹噹噹,是書院召集學子的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