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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的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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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乙班,近在眼前

庶子的青雲路 · 紅棗蒲公英

日子在翻書聲和來福偶爾從外麵帶回來的零星訊息中滑過。偏院裡,林焱彷彿上了發條的陀螺,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所有時間都釘在了書案前。那方裂了縫的舊硯台被他用細繩小心纏好,放在書架顯眼處,像個無聲的警示。他用著父親賞的新端硯,手腕懸空,一筆一畫地勾勒著橫平豎直,小臉繃得緊緊,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這日清晨,丙班學堂裡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連平日最鬨騰的趙德柱都難得安靜地坐在位置上,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緣。鄭夫子踱著方步走上講台,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底下二十幾個小豆丁,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帶著慣有的嚴肅,卻比平日更添了幾分重量。

“肅靜!”鄭夫子手中的戒尺輕輕敲了敲桌麵,發出清脆的“叩叩”聲,瞬間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今日,宣佈季末升班考覈事宜。”

教室裡落針可聞,連窗外的蟬鳴似乎都識趣地低了下去。

“考覈定於三十日後。”鄭夫子聲音平穩,卻字字敲在眾人心上,“內容有三。其一,《千字文》全篇默寫,錯、漏、添字,皆扣分,字跡工整與否,亦在考評之列。”

底下響起一片細微的抽氣聲。《千字文》全篇!對於這群大多還在和“天地玄黃”較勁的蒙童而言,無異於一座巍峨高山。

“其二,《弟子規》釋義。老夫會擇取數段,爾等需以自身理解,闡發其義,要求言之有物,不可空洞。”

幾個家境貧寒、全靠死記硬背的學生臉上已露難色。

“其三,基礎算術。不外乎《九章》所載,雞兔同籠、物不知數之類。”鄭夫子說到此處,目光若有似無地往林焱的方向瞟了一眼,“考覈優異者,前五名,可升入乙班。望爾等好生準備,莫要辜負父母師長期望,亦莫要……虛度光陰!”

“升入乙班”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林焱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壓力如同實質般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讓他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乙班!那裡有更好的夫子,更濃鬱的學習氛圍,更重要的是,那是他擺脫“丙班墊底”名頭的第一步,是讓姨娘揚眉吐氣的開始!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帶來輕微的刺痛感,反而讓他更加清醒。壓力是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從心底竄起的、名為“動力”的火苗,燒得他渾身發熱,眼睛亮得驚人。

放學鈴聲一響,林焱幾乎是第一個衝出學堂的,連來福在後麵“少爺慢點”的呼喊都充耳不聞。他像一陣小旋風般刮回偏院,一頭紮進自己的房間,砰地關上門,將外麵的世界暫時隔絕。

“姨娘!考覈內容定了!三十天後!”林焱喘著氣,對著迎上來的周姨娘快速說道,小臉因為奔跑和激動泛著紅暈。

周姨娘見他這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期待,連忙遞上一杯溫熱的蜂蜜水:“慢慢說,彆急,還有三十天呢,來得及。”

林焱咕咚咕咚灌下水,一抹嘴巴,眼神灼灼:“來得及!必須來得及!”他蹬掉鞋子,爬到書案後的椅子上站定,踮著腳從書架頂層抽出一遝厚厚的宣紙,又翻出那本邊角都快被磨毛的《千字文》和《弟子規》。

“來福,磨墨!要濃!”

“秋月姐姐,麻煩跟王媽媽說,這幾日我的飯菜都在房裡吃,簡單些就行,省時間!”

他像個小將軍般發號施令,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周姨娘和秋月對視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欣慰的笑意。周姨娘輕輕退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對秋月低聲道:“去跟王媽媽說,這幾日給小廚房加些銀錢,燉些補腦安神的湯水,菜色也要精細,焱兒正在關鍵時候,營養不能落下。”

屋內,林焱已經鋪開了宣紙。他冇有立刻動筆,而是盤腿坐在椅子上,咬著筆桿,小眉頭擰成了疙瘩,開始製定他的“作戰計劃”。

“《千字文》最難,得從頭背,每天背五十句,反覆默寫……”

“《弟子規》好說,意思大概明白,就是怎麼說得‘有物’……得想想……”

“算術……算術不怕!”想到那些雞兔同籠、物不知數,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屬於穿越者的、略帶優越感的笑意。這可是他的強項!

計劃一定,他立刻投身到浩瀚的故紙堆中。房間裡隻剩下墨塊與硯台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筆尖劃過紙張。他背書不喜歡乾嚎,而是邊背邊用手指在桌上劃拉,模擬著字形結構,嘴裡唸唸有詞,時而眉頭緊鎖,時而恍然大悟般點點頭。

來福守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隻時不時地上前添水磨墨,看著自家少爺那副恨不得把頭埋進書裡的架勢,心裡既驕傲又有點發怵——少爺這用起功來,可真嚇人!

連續幾天,林焱幾乎達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清晨天不亮就被生物鐘叫醒,就著窗外朦朧的天光開始晨讀;族學放課後立刻回房,直到月上中天,周姨孃親自來催促好幾次,才肯放下筆。他的眼下出現了淡淡的青黑,小臉似乎又清瘦了些,但那雙眼睛,卻如同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越發清亮有神。

這日午後,族學休息時間,大部分學生都跑到外麵樹蔭下嬉鬨,連趙德柱都拖著兩個跟班去後院掏鳥窩了。教室裡隻剩下寥寥幾人。方運依舊雷打不動地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直,對著書本默默誦讀。

林焱則趴在桌上,麵前攤著《千字文》,手指點著“謂語助者,焉哉乎也”這一句,小聲地、反覆地唸叨著,試圖攻克這最後的難關。他念得投入,冇注意到前排的方運不知何時合上了書,正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他。

方運看著那個曾經在課堂上哈欠連天、字如鬼畫符的同窗,此刻眉頭緊鎖,嘴唇翕動,一副不把這拗口句子啃下來絕不罷休的勁頭,心中那股探究的意味愈發濃了。他見過林焱在算術課上驚鴻一瞥的“急智”,也見過他被鄭夫子訓斥時梗著脖子不服輸的模樣,但像這樣沉靜下來,近乎自虐般用功的林焱,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是因為那次被訓斥?還是因為……升班考覈?

方運的目光落在林焱那疊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上,字跡雖然依舊算不上好看,但能看出每一筆都在努力控製,結構也比以前穩當了許多。他想起偶爾聽到的,關於林府後宅的一些風言風語,再看看眼前這個彷彿憋著一股勁、要把所有書本都吃進去的庶子,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麼。

林焱終於把那句“焉哉乎也”磕磕巴巴地背順了,長舒一口氣,抬起頭,恰好撞上方運未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

方運迅速移開視線,恢複了那副冷淡疏離的樣子,彷彿剛纔的注視隻是無意。

林焱卻撓了撓頭,忽然想起什麼,從筆袋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芝麻糖——這是來福發展“情報網”的“戰略物資”,他偶爾也會留一兩塊提神。他站起身,走到方運桌旁,把芝麻糖放在他攤開的書頁旁。

“方兄,”林焱的聲音還帶著點背誦後的沙啞,語氣卻很真誠,“這個……給你甜甜嘴。我看你天天這麼用功,肯定也累。”

方運看著那塊散發著甜香的芝麻糖,身體僵硬了一下,眉頭微蹙,冇有立刻去拿。他習慣了旁人的無視或嘲諷,這種突如其來的、帶著點笨拙的善意,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林焱也不在意,放下糖就轉身回了自己座位,嘴裡又開始嘀嘀咕咕地背起了《弟子規》:“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

方運盯著那塊芝麻糖看了半晌,又抬眼看了看林焱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背影,緊抿的嘴唇微微鬆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極快地將芝麻糖拿起,塞進了自己的書袋底層,然後重新拿起書本,隻是這次,他的誦讀聲似乎比剛纔更低沉了些。

窗外,蟬聲依舊聒噪。丙班教室裡,一個寒門學霸,一個“改邪歸正”的庶子,各自占據一方天地,為了三十天後那場決定去向的考覈,默默地、全力以赴地積蓄著力量。乙班那扇門,似乎近在眼前,又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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