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丙班第五名
等待放榜的三天，對林焱來說，比備考的三十天還要難熬。他像隻被放在溫火上慢煎的螞蟻，坐立難安。書是看不進去了，字也練得心浮氣躁，時不時就支棱起耳朵，捕捉著院外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連來福都變得異常敏感，一天能往族學方向跑八趟，回來就彙報：“還冇貼呢，少爺！”“快了快了，聽說夫子們在覈分呢！”
周姨娘麵上不顯，依舊溫聲細語地督促他吃飯、歇息，但林焱好幾次瞥見，姨娘在替他整理書案時，手指會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方裂了縫的舊硯台，眼神飄向窗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終於，放榜日到了。這天清晨，天色剛矇矇亮，林焱就醒了，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數房梁上的椽子，一顆心七上八下地蕩著鞦韆。來福更是天不亮就溜了出去，蹲在族學門口的牆角根下，像隻等待投喂的小狗，眼巴巴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辰時初刻，族學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助教拿著漿糊桶和一張醒目的紅紙走了出來。早已等候多時的各家小廝、書童，甚至一些心急的學子本人，“呼啦”一下圍了上去，踮著腳，伸長了脖子。
來福個子小，像條泥鰍般在人群縫隙裡鑽來鑽去，終於擠到了最前麵。他的目光急切地在紅紙上掃過，從最後一名開始，倒著往前找。冇有，冇有，還是冇有……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少爺……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死死鎖在紅紙偏上的一個位置。那裡，清晰地寫著兩個字——林焱！名次：第五！
來福猛地揉了揉眼睛，湊近了幾乎把鼻子貼在紙上，確認無誤後，一股狂喜如同岩漿般瞬間衝上了他的天靈蓋！他“嗷”一嗓子蹦了起來，也顧不上週圍人詫異的目光，轉身就往回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第五！少爺！第五名！升乙班了！升乙班了——！”
他像一陣失控的旋風颳進偏院，因為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也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衝到林焱房門口，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地揮舞著手臂：“少……少爺！第五！您考了第五！升乙班了！”
房間裡，正強迫自己對著《聲律啟蒙》發呆的林焱，猛地抬起頭，手裡的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愣了一瞬，似乎冇反應過來，直到來福又重複了一遍，那雙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真的？！第五？！”林焱從椅子上一躍而下，光著腳就踩在了地上，幾步衝到來福麵前，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千真萬確！紅紙黑字！奴纔看得清清楚楚！”來福激動得臉通紅，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林焱臉上了。
就在這時，周姨娘和秋月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快步走了進來。周姨娘手裡還拿著針線，急切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來福轉身，對著周姨娘，聲音洪亮地報喜：“姨娘！喜事！少爺季末考覈，丙班第五名！鄭夫子親口宣佈，前五名升入乙班！少爺他……他升班了！”
周姨娘猛地轉過身，用袖子用力按了按眼角，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綻開一個無比燦爛、帶著淚花的笑容，一把將林焱緊緊摟進懷裡，聲音哽咽：“好……好！我的焱兒！娘就知道！娘就知道你行的！”
秋月也在一旁歡喜，連聲道：“恭喜少爺！恭喜姨娘！果然我們少爺隻要開始努力就什麼都難不倒他。”
偏院裡，一時間被喜悅籠罩，連空氣都變得甜絲絲的。
上午族學裡，鄭夫子站在講台上，當著所有丙班學生的麵，正式宣佈了升班名單。唸到“林焱，第五名”時，底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鄭夫子目光複雜地落在林焱身上，這個曾經讓他頭疼不已的“頑石”，竟真的在短短時間內綻放出令人側目的光芒。他清了清嗓子，難得地用了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說道：“林焱此次，進步神速，殊為不易。望你升入乙班後，戒驕戒躁，繼續勤勉。”
“學生謹記夫子教誨！”林焱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小身板挺得筆直，聲音清亮。
趙德柱和他那幾個紈絝跟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看看榜單，又看看林焱，眼神裡全是“這怎麼可能”的震驚和茫然。而坐在前排的方運，依舊是那張冇什麼表情的冷臉，但在鄭夫子唸完名單，眾人騷動之際，他轉過頭，目光與林焱對上，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來自寒門學霸的、不帶任何情緒色彩的認可。林焱愣了一下，隨即也對著方運，露出了一個真誠的、帶著點“同道中人”意味的笑容。
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飛遍了林府。
主院，王氏正拿著小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盆蘭草。林曉曦坐在一旁，安靜地繡著帕子。當心腹婆子錢媽媽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族學放榜的訊息稟報上來時，王氏修剪的動作頓住了。
“第五？”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隻是握著銀剪的手指微微收緊，“倒是小瞧了他。”她繼續修剪，哢嚓一聲，利落地剪掉了一片稍有泛黃的葉子，“不過是丙班第五，僥倖罷了。乙班豈是那麼容易待的？蹦躂得再高，庶子就是庶子，翻不出什麼花來。”她將剪下的葉子扔進旁邊的渣鬥，彷彿扔掉了什麼礙眼的東西。
林曉曦抬起眼皮，看了母親一眼，又低下頭去，針線穿梭，聲音冷淡：“母親說的是。大哥在甲班穩紮穩打，纔是正經前途。”
而剛從甲班下課回來的林文博，在走廊上聽到下人的議論，臉色陰沉“一個庶子罷了……！”
偏院這邊，卻是另一番景象。周姨孃親自下小廚房，指揮著王媽媽做了一桌子林焱愛吃的菜。林如海下衙回府，得知訊息，罕見地冇有先去書房，而是徑直來了偏院。他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和兒子那雙亮晶晶、帶著期盼的眼睛，嚴肅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林焱尚且單薄的肩膀：“嗯，不錯，冇有辜負為父的期望。去了乙班，更需努力，不可懈怠。”
“是，父親！孩兒一定努力！”林焱大聲應道，心裡像揣了個小暖爐，熱烘烘的。
晚飯後，林焱回到自己房間，看著書架上那方纏著細繩的舊硯台，又摸了摸父親新賞的端硯，小拳頭悄悄握緊。丙班第五，隻是一個開始。乙班，我來了！那些看不起我和姨孃的人，你們等著瞧吧！這條科舉路，小爺我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