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聯合的敵人
時光荏苒,如同指間沙,不經意間便從甲班窗欞的日升月落中溜走了大半年的光景。林焱的身量如雨後春筍般悄然拔高,原本尚帶稚氣的臉龐輪廓清晰了許多,眉眼間的怯懦早已被沉靜與專注取代。在甲班這片更為深闊的學海裡,他如同一塊貪婪的海綿,拚命汲取著知識。孫夫子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嚴厲,在他眼中漸漸化作了治學嚴謹的標尺。那些曾經艱澀難懂的經義註疏,在無數個挑燈夜讀的晚上被反覆咀嚼,慢慢顯露出內在的邏輯脈絡;策論也從最初的稚嫩樸拙,變得言之有物,雖文采依舊不算斐然,但觀點日漸犀利,邏輯愈發縝密。
連孫夫子那般古板嚴苛的人,看向林焱的目光也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最初的審視與冷淡,逐漸被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取代。他依然會毫不留情地指出林焱文章中的不足,訓誡他勿要浮躁,但偶爾在講解精妙處,看到林焱眼中驟然亮起的悟性光芒時,那緊抿的嘴角也會幾不可察地鬆動一分。這個庶子,並非徒有虛名,其刻苦與悟性,確實遠超同齡人,甚至隱隱有超越其嫡兄之勢。這一點,孫夫子心知肚明。
然而,林焱在學業上的高歌猛進,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林府後院激起了更大的漣漪。自那次林如海分彆找兩個兒子談話,試圖施展“平衡術”之後,林文博心中的憋悶與危機感與日俱增。他清晰地感覺到,父親對林焱的看重早已今非昔比,甚至連族學裡那個一向眼高於頂的孫夫子,都對林焱另眼相看。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他不再滿足於獨自生悶氣,或是隻在學堂裡用眼神表達不滿。他開始主動尋求同盟,而一向冷靜旁觀、實則內心同樣不願見到庶弟過於出眾的林曉曦,便成了他天然的合作對象。
這日傍晚,林府一家人在花廳用膳。氣氛照例有些微妙。林如海坐在主位,王氏在一旁佈菜,林文博、林曉曦坐在下首,林焱和周姨娘則坐在更末的位置。
膳食用到一半,林文博放下筷子,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憂慮:“父親,近日甲班功課愈發深奧,尤其是孫夫子講解《周易》,玄奧非常,兒子愚鈍,常感力不從心,日夜苦思,唯恐有負父親期望。”他說著,揉了揉太陽穴,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林曉曦立刻介麵,聲音清冷中帶著關切:“哥哥就是太過苛責自己了。誰不知道甲班課業繁重?隻是有些人,仗著幾分小聰明,便在學堂裡高談闊論,目無尊長,倒顯得哥哥這般踏實勤勉的反而不如了。”她說話時,眼風似無意般掃過林焱的方向。
王氏立刻心疼地給林文博夾了一筷子菜,附和道:“就是!文博你可不能跟有些人比,他那是無根之萍,看著熱鬨,風一吹就散了。你可是我們林家的嫡長子,根基紮實最是要緊。”她這話指桑罵槐,連周姨娘也一併捎帶了進去。
林如海聞言,眉頭微蹙,放下筷子,目光掃過林文博,又看向林焱,沉聲道:“學問之道,各有緣法,踏實勤勉自是根本。不過,同窗之間,取長補短亦是應當。”
林焱安靜地吃著飯,彷彿冇聽到那些含沙射影的話。周姨娘卻放下湯匙,拿起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聲音柔和地開口:“老爺說的是。說起來,前兩日焱兒回來還同妾身唸叨,說大哥於《禮記》鑽研極深,註解精辟,他有許多不解之處,正想尋個機會向大哥請教呢。隻是見大哥近日似乎課業繁忙,一直冇敢打擾。”她這話接得自然,既捧了林文博,又解釋了林焱“沉默”的原因,還暗示了林焱有“謙恭請教”之心。
林如海臉色稍霽,看向林文博:“哦?文博,既是兄弟,焱兒若有疑問,你身為兄長,理當指點一二。”
林文博被周姨娘這話噎了一下,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他難道能說不指點?隻能硬著頭皮,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父親說的是,二弟若有疑問,儘管來問便是。”心裡卻恨不得把眼前那碗湯扣到林焱頭上。
林焱適時地抬起頭,對著林文博露出一個帶著恰到好處尊敬和些許靦腆的笑容:“多謝大哥,那弟弟明日午後若有空,便去叨擾大哥片刻。”
這一番互動,落在林如海眼裡,便是兄友弟恭,家庭和睦的景象,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林文博和林曉曦精心營造的“林焱恃才傲物”的氛圍,被周姨娘四兩撥千斤地化解於無形。
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時有發生。林文博和林曉曦時常在林如海和王氏麵前一唱一和,有時暗示林焱在學堂結交損友、不顧身份,有時影射他得了孫夫子幾句誇獎便尾巴翹上了天。
而林焱,則嚴格執行著“表麵謙恭”的策略。他不僅真的會偶爾拿著書本,在眾目睽睽之下,去林文博的房間“請教”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態度恭順,語氣誠懇,儘管林文博的回答往往敷衍了事,甚至帶著刺,他也隻當聽不出。在學堂裡,他更加低調,除了必要的學術交流,幾乎不參與任何閒談,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學習上。
他的這份“識趣”和“專注”,反而讓林文博和林曉曦的種種指控顯得像是無中生有、小肚雞腸。連王氏幾次想借題發揮,都被林如海以“焱兒近來頗為勤勉安分”為由擋了回去。
來福有時氣不過,私下裡跟林焱抱怨:“少爺,您何必總是去碰大少爺的釘子?他看著您的眼神,恨不得吃了您!”
林焱隻是淡淡一笑,繼續臨摹著字帖:“來福,咬人的狗不叫。他們越是跳腳,越說明他們拿我冇辦法。父親要的是‘平衡’和‘體麵’,那我們便給他看‘謙恭’和‘和睦’。至於學問,”他筆下用力,一個“毅”字筋骨漸顯,“那纔是我們真正的立身之本,誰也奪不走。”
他看得明白,嫡母嫡兄嫡姐的聯合,不過是宅院內耗。隻要他自身足夠強大,在學問上不斷精進,這些魑魅魍魎的手段,終究隻是徒勞。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繼續蟄伏,積蓄力量,等待一個真正能掙脫這些束縛,一飛沖天的機會。窗外,春意漸濃,草木萌發,蘊含著無限的生機。林焱的目光穿過窗欞,望向更高遠的天空,心中一片澄澈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