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林如海的期待
府試的訊息如同一道驚雷,炸響了林府表麵維持的平靜。前院的官威,後宅的算計,在這關乎家族前程和子孫命運的大事麵前,都被賦予了新的含義和更激烈的張力。
林如海這些日子回府的時間明顯早了,眉宇間除了慣常的嚴肅,更添了幾分難以掩飾的亢奮與凝重。他彷彿一夕之間,將對家族未來的全部賭注,都押在了明年二月的童生試上。兩個兒子,一個嫡長,一個雖庶出卻天賦異稟,若能雙雙高中,哪怕隻是取得童生功名,也足以讓他在同僚和族老麵前揚眉吐氣,讓林家在華亭縣的地位更加穩固。
這日晚膳後,他罕見地冇有立刻鑽進書房處理公務,而是將林文博和林焱一同叫到了前院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滿架的書冊和懸掛的山水畫,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錠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氣息。林如海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目光在並排站立的兩個兒子身上逡巡。
林文博穿著嶄新的寶藍色直綴,昂首挺胸,努力做出沉穩之態,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緊抿的嘴唇,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與期待。林焱則穿著半舊的靛青棉袍,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平靜,隻是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顯露出連日苦讀的疲憊。
“府試在即,關乎爾等自身前程,亦關乎家族聲譽。”林如海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為父對你們,寄予厚望。”他刻意放緩了語速,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文博,你身為嫡長,根基紮實,需穩紮穩打,務求榜上有名,若能爭得案首,自是光耀門楣。”他先給嫡子畫下了一個高高的目標。
林文博精神一振,連忙躬身,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亢:“父親放心,孩兒定當竭儘全力,絕不辜負父親期望!”
林如海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林焱,語氣稍緩,卻依舊嚴厲:“焱兒,你天資聰穎,尤善詩算,此乃爾之長。然科舉之道,首重經義根基,策論文章。你需戒除浮躁,深鑽細研,補其短板。為父不求你力壓群倫,但求穩妥,順利通過縣試府試,取得童生功名,便是大善。”
這話聽著是降低要求,實則是提醒林焱認清自己的“短板”和“庶出”身份,不要好高騖遠,首要目標是“穩妥”過關。林焱心中瞭然,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恭順與決心,低頭應道:“是,父親。孩兒定當刻苦用功,夯實根基,力求不負父親所望。”
見兩個兒子態度恭謹,林如海臉色緩和了些。他從書案下取出兩疊厚厚的、裝訂整齊的冊子,分彆推到林文博和林焱麵前。
“這是為父托人尋來的近五年南直隸各縣縣試、鬆江府府試的試題彙編,以及幾位當世名家針對此類試題所做的範文精要。”林如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其中解題思路、破題角度、文章架構,皆可借鑒。爾等需仔細研讀,用心揣摩,化為己用。”
林文博眼睛瞬間亮了,如同餓狼見到了肥肉,一把將屬於自己的那疊冊子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住了通往功名的金鑰匙,連聲道:“多謝父親!孩兒定當爛熟於心!”
林焱也鄭重地雙手接過冊子,入手沉甸甸的,他能感受到這份“資料”的珍貴。在這個資訊閉塞的時代,往屆試題和名家範文,無異於備考的指南針和捷徑。“謝父親。”他聲音平靜,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無論父親出於何種考量,這份實實在在的支援,他記下了。
與此同時,主院那邊,王氏的“備戰”更是進入了白熱化。小佛堂裡的香火日夜不息,她跪在蒲團上唸經的時間比以往長了一倍不止,所求無非是“文博高中”、“壓倒庶子”。除了求神拜佛,她的實際行動也不少。她動用了自己的嫁妝和孃家關係,不惜重金,四處蒐羅據說能“開啟慧根”、“增強記憶”的補藥和偏方,什麼“狀元及第湯”、“文思泉湧丸”,一股腦地往林文博院子裡送,弄得林文博苦不堪言,又不敢明著拒絕。
她還特意派人去府城,重金請了一位據說曾在中過進士的老翰林家教過書的西席先生,每隔幾日便來府中,專門為林文博講解經義、指點文章破題,開小灶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相比之下,偏院則顯得“寒酸”許多。周姨娘能做的,便是將林焱的飲食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變著法兒地做他愛吃的菜,夜裡親自督促他早些安歇,眼中滿是心疼與期盼。她冇有王氏那般資源和手段,隻能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兒子自身的努力上。
林焱將自己關在房中,翻看著父親給的那疊珍貴資料。試題彙編讓他對考試形式和重點有了更清晰的把握,而那些名家範文,雖然很多觀點在他看來略顯迂腐,但其嚴謹的結構、華麗的辭藻和引經據典的功力,也確實讓他受益匪淺。他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貪婪地吸收著其中的養分。
這日午後,在族學短暫的休息間隙,林焱見方運依舊對著《論語》蹙眉苦思,手邊隻有最基本的課本和幾本磨損嚴重的筆記。他想起方運那清貧的家境,恐怕很難接觸到這些需要關係和銀錢才能弄到的備考資料。
他猶豫了一下,從自己的書箱裡拿出那疊冊子中關於經義解題和策論範文的部分,走到方運桌前,輕輕放下。
方運抬起頭,眼中帶著疑惑。
林焱笑了笑,低聲道:“方兄,這是我父親尋來的一些往年試題和範文,我看著其中有些經義註解和策論思路頗值得借鑒,便多抄錄了一份。方兄若是不棄,可以拿去參考一二。”
方運愣住了,他看著那疊字跡工整、墨跡猶新的抄本,又看向林焱真誠的眼神,喉頭滾動了一下。他深知這份資料的珍貴,對於他這樣的寒門學子而言,更是雪中送炭。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推辭的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是伸出微微有些顫抖的手,鄭重地接過了那疊紙。他將它們緊緊按在胸前,然後對著林焱,極其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依舊冇有言語,但那緊繃的嘴角和微微發紅的眼眶,已道儘了他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感激。在這冰冷而殘酷的科舉獨木橋上,這一份毫無保留的分享,勝過千言萬語。
林焱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互相砥礪,共勉前行。”
方運重重點頭,將那份抄本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己那打滿補丁的書箱最底層,彷彿收藏著無價的珍寶。
窗外,春光漸盛,草木萌發,一派生機勃勃。甲班教室內的六名學子,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鐘表,在時間的洪流中奮力劃槳。林焱能感覺到,來自父親的期望,來自嫡母兄長的壓力,來自科舉本身的挑戰,如同層層疊疊的浪潮,不斷拍打著他。但他心中那片為姨娘、為自己爭一個未來的信念,卻如同磐石,在浪潮中愈發堅定。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埋首於書山卷海之中。前路漫漫,唯有力行不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