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府試結束
林焱是在一陣濃鬱的藥香和周身彷彿被碾碎般的痠痛中恢複意識的。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秋月那張寫滿擔憂與疲憊的臉龐。
“少爺!你醒了!”秋月的聲音帶著哽咽,連忙用溫熱的濕毛巾輕輕擦拭他的額頭,“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林焱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秋月立刻端來一直溫著的藥膳湯,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和力氣。
“我……睡了多久?”他的聲音嘶啞微弱。
“快一天一夜了!”來福湊到床邊,眼睛紅紅的,“少爺您可嚇死我們了!是被老爺親自揹回來的!大少爺那邊也……唉,大夫來看過了,說您是心神體力透支太過,開了安神補元的方子,讓您好生靜養。”
林焱微微點頭,感受著身體無處不在的痠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府試九天七夜的經曆,如同一場漫長而殘酷的噩夢,雖然結束,但留下的烙印卻清晰無比。
林如海得知林焱甦醒,很快便過來了。他站在床邊,看著庶子蒼白虛弱的小臉,眉頭緊鎖,沉默了半晌,才沉聲道:“醒了就好。府試已畢,不必再多想。閱卷、糊名、謄錄、複覈,至少需一月之久,榜單方會張貼。此地非久留之所,我已安排,三日後我們便啟程回華亭。”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家之主的決斷。留在府城空等一個月,不僅耗費巨大,也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三日後,兩輛馬車駛離了鬆江府城。林焱被安置在鋪了厚厚軟墊的車廂裡,由秋月隨身照顧。他的身體依舊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林文博則在另一輛車上,據說自考場出來昏迷醒轉後,就一直異常沉默,幾乎不與人交流,眼神時而空洞,時而陰鬱。
歸家與暗流
回到華亭林府,氣氛更是微妙。
馬車剛停穩,王氏便帶著林曉曦和一眾仆役迎了上來。
林如海最先下車走到王氏和周姨娘麵前說到:“文博和焱兒你們都接回院子裡,好好照顧他們,我要先回衙門去。”
“是,老爺!”王氏先回道。
“好的,老爺。”周姨娘道。
王氏撲到剛剛下車的林文博身邊,捧著兒子的臉,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我的兒!你怎麼瘦成這樣了!臉色怎麼這麼差!在府城可有人欺負你?快告訴娘!”她那心疼至極的模樣,彷彿林文博不是去考試,而是去戰場上拚殺了一圈回來。
林文博任由母親擺佈,眼神依舊冇什麼焦距,隻低低地說了句:“母親,我冇事。”聲音乾澀。
王氏一邊用帕子拭淚,一邊絮絮叨叨:“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回來就好!快,快回屋躺著!娘讓小廚房給你燉了最補身子的老參雞湯,你定要喝完!這一個月哪兒都不準去,就在房裡好生將養,孃親自照顧你!”她幾乎是半強迫地將林文博拉走了,從頭至尾,目光都未曾掃過正被秋月和來福小心翼翼扶下馬車的林焱一眼。
林曉曦跟在母親身後,冷淡地看了林焱一下,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也隨著去了主院。
這邊,周姨娘早已等候多時,見到林焱那比離去時明顯清瘦憔悴許多的小臉,眼圈立刻就紅了,但她強忍著冇有落淚,上前和秋月一起扶住林焱,聲音溫柔而堅定:“焱兒,辛苦了,我們回院。”
回到偏院,周姨娘立刻忙活開來。指揮著小丫鬟燒熱水,準備乾淨的衣物,又親自去小廚房盯著藥膳的火候。秋月則服侍林焱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從貢院帶回來的疲憊與汙濁。來福跑前跑後,將帶回的行李歸置妥當。
泡在溫熱的水中,林焱才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周姨娘準備的藥浴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舒緩著僵硬的肌肉和神經。他靠在桶壁上,閉上眼,府試三場的片段在腦中飛速閃過,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沐浴完畢,換上乾淨柔軟的寢衣,躺在自己熟悉而舒適的床上,林焱才感到一種真正的放鬆和安全。周姨娘端來熬得恰到好處的粳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喂他。
“慢點吃,大夫說了,你脾胃還弱,需得慢慢調養。”周姨娘看著他乖巧進食的樣子,心疼不已,“這一個月,你什麼都彆想,隻管吃飯、睡覺、養好身子。天大的事,等放榜了再說。”
林焱點點頭,嚥下口中的粥,問道:“姨娘,大哥他……怎麼樣了?”
周姨娘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歎了口氣:“聽說回來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見,送進去的飯菜有時動也不動。太太急得不行,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是心神耗損,鬱結於心,需得自行排解。”她壓低聲音,“你父親剛剛從衙門回來去看過他一次,臉色都不太好。焱兒,這段時日,你儘量避著主院那邊,莫要招惹是非。”
“我曉得。”林焱明白周姨孃的擔憂。府試結果未出,林文博狀態又如此糟糕,主院那邊現在就是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接下來的日子,林焱嚴格遵循著“靜養”的原則。每日裡,除了在院子裡稍微散散步,大部分時間都在房中看書,看的是雜書,周姨娘嚴禁他碰經義策論讓他好好休息。周姨娘變著法子給他進補,各種藥膳、湯水不斷,秋月和來福也儘心伺候。他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體力也在緩慢恢複。
而主院那邊,氣氛卻一日比一日壓抑。王氏幾乎將林文博的院子守得鐵桶一般,不許任何人打擾。偶爾能聽到裡麵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或是王氏帶著哭腔的勸慰聲。林如海去過幾次,都是沉著臉出來。林府的下人們也都屏息凝神,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觸了黴頭。
這日午後,林焱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翻看一本前朝筆記,來福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壓低聲音道:“少爺,奴纔剛才聽說,大少爺那邊……好像不太好。”
林焱放下書,看向他。
來福湊近些,繼續道:“聽主院掃灑的小丫鬟說,大少爺昨夜又發脾氣了,砸了一套茶具,還……還說了些胡話,……太太哭了大半夜呢。”
林焱沉默片刻,道:“這些話,在外麵不要亂說。”
“奴才曉得,奴才曉得!”來福連忙保證,“就是跟少爺您說說。唉,這等待放榜的日子,真是折磨人。”
確實如此。這一個月,對林家所有人,尤其是對林文博和林焱而言,都是一種煎熬。榮耀與恥辱,前途與挫敗,都繫於那張尚未張貼的黃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