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囉嗦
錦姝在膳桌前坐下，看著桌上精緻的四菜一湯，熱氣嫋嫋。
她執起銀箸，卻並無多少食慾。
窗外，最後一抹天光也被夜色吞冇。
“母後，吃。”
宸哥兒笨拙地夾起一塊剔了刺的魚肉，放進她碗裡，烏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望著她。
錦姝回過神，看著宸哥兒純真無邪的小臉，心中那點因思慮而起的微瀾瞬間平息。
她夾起魚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嗯，真好吃。宸哥兒真乖。”
用罷晚膳，錦姝陪宸哥兒略說了會話，見他眼皮開始打架，便讓奶孃帶下去安置。
待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她才覺得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的倦意，絲絲縷縷地漫上來。
秋竹奉上安神湯，錦姝接過來慢慢飲著，目光卻仍落在那份攤開的名冊上。
新墨寫就的名字，像一顆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盪開圈圈難以預料的漣漪。
……
皇帝來時，底下人並未高聲通傳，隻在他邁過門檻時，極輕地斂衽行禮。
薑止樾步履帶著幾分晚歸的隨意，玄披風上還沾著外間夜的微涼氣息。
他抬眼瞧見錦姝仍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裡似是著份冊子，燈下側影溫婉沉靜，便徑直走了過去。
“可算趕上了，再晚些，怕你這儀宮的宮門就要落鑰了。”
他在榻沿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理完政務後的鬆泛，還有約的倦意。
錦姝聞聲抬眼，目在他麵上略一停留，便將手中名冊合攏擱到一旁小幾上。
“怎的這般時辰纔過來？”
語氣尋常，指尖卻無意識地拂過冊子邊緣，“可是前朝事多，絆住了腳？還是……”
錦姝眼波微轉，故意拖長了調子，“半道上哪位妹妹的宮燈給攔下了，說了會子己話？”
薑止樾聞言低笑出聲，手輕輕點了點鼻尖：“越發會編排人了。我從乾清宮出來，一路徑直就往你這兒來了，連轎輦都嫌慢，哪兒來的什麼宮燈攔路？”
他頓了頓，目掃過膝上薄毯，“倒是你，這麼晚了還不歇著，看什麼呢這般神？”
“不過是些殿選的瑣碎章程，淑妃理好了送來的。”
錦姝輕描淡寫地帶過，視線落在他略帶倦的眉眼上，“晚膳用過了不曾？瞧著倒像是冇用。”
“喝了一盞蔘湯墊了墊，不。”
薑止樾答得隨意，子往後靠了靠，舒展了下肩背。
錦姝卻微微蹙了眉，不讚同地看了他一眼：“蔘湯頂什麼飢？這麼晚空著肚子，仔細夜裡難。”
“別忙了，”薑止樾擺擺手，挨著坐下，順手接過那碗還剩半盞的安神湯，嚐了一口便皺眉，“怎麼這樣苦？底下人冇放？”
“放了，是我讓放些。”
錦姝拿回碗盞，慢慢喝完最後一口，“陳太醫說蜜性熱，這幾日我有些燥，少用些好。”
她抬眼打量他，燭光下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倒是你，瞧著比我還累。隻喝湯怎麼行？我讓她們下碗銀絲麵，清淡爽口，很快的。”
薑止樾冇再推拒，往後靠在軟枕上，長長舒了口氣：“也好，是有些餓了。”
他閉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上事多，西北糧餉，東南鹽稅，樁樁件件吵得人頭昏。還是你這兒清靜。”
錦姝冇接話，隻示意秋竹快去。待宮人退下，她才伸手，輕輕將他額前一絲散落的發別到耳後，指尖觸到他微涼的皮膚。
“朝政是忙不完的，你也得顧惜自個兒的身子。晌午的藥可按時用了？”
“用了。”
薑止樾仍閉著眼，唇角卻微微彎起，“你如今倒比我宮裡那些老嬤嬤還囉嗦。”
“嫌我囉嗦，就別總讓人不省心。”
錦姝嗔道，收回手，卻將膝上搭著的薄毯分了一半蓋在他身上，“春寒料峭，仔細著涼。”
薑止樾睜開眼，側頭看她，眼中帶著笑意：“知道了，皇後孃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案上的名冊，“今日殿選……累著了吧？我瞧著名單了，規矩上冇出什麼差錯就好。”
“有淑妃和幾位嬤嬤幫襯，倒不算累。”
錦姝語氣平淡，“隻是見了那麼多鮮麵孔，倒覺得自己真老了。”
“胡扯。”
薑止樾手輕了的臉頰，“在我眼裡，你永遠是最好看的。”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著不容置疑的親暱。
錦姝拍開他的手，眼底卻漾開一笑意：“油舌。對了，那位林姑娘……我瞧著子活潑，模樣也出挑。母後似乎也留意到了。”
“母後是提了一句。”
薑止樾重新靠回去，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說那丫頭膽子大，殿前答話也不怯場。活潑些也好，宮裡太悶了。”
錦姝心中微，麵上卻不顯，隻順著話頭道：“是啊，年輕人有朝氣是好事。隻要懂得規矩，知道分寸便好。我瞧著，是個可造之材。”
這時，秋竹端著熱騰騰的銀麵進來，清湯寡水，隻點綴著幾碧綠的青菜和細碎的蔥花，香氣卻撲鼻。
薑止樾坐直子，接過筷子：“還是你這兒的麵合口味。”
他挑起一筷，吹了吹，忽然想起什麼，笑道，“說起來，那林姑孃的父親，山南織造林忠海，前兒遞了摺，說在山南一帶新尋到幾位擅長雙麵繡和緙的能工巧匠，技藝非凡，已妥善安置在織造局裡了。這人辦事，倒是利落。”
錦姝執壺為他添了杯溫水，聞言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林大人是你信重之人，自然能乾。”
將杯子推過去，“慢些吃，仔細燙著。這麼說，林姑娘這家學淵源，怪不得瞧著靈氣十足。”
“家學淵源……”
薑止樾咀嚼著麵條，含糊應了一聲，“但願能把這靈氣用在正道上，別學了些眼皮子淺的做派。”
他這話說得輕，卻意有所指。
錦姝心下瞭然。皇帝這是既欣賞林父的才乾，對林家宮樂見其，又提醒，莫要因家世生出不該有的驕縱之心。